流放那天，天沒亮，馬蹄聲就踏碎了整座府邸。
他記得母親的手是涼的，攥得他腕骨發疼，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父親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被風吹了太久、隨時要折斷的竹子。身后是哭喊聲、呵斥聲、枷鎖碰撞的聲響，還有火把燃燒時油脂滴落的滋滋聲。他被人流裹挾著推上囚車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門匾——那上面"忠正傳家"四個字還沒來得及摘下來，就被抄家的兵丁一槍桿捅了個窟窿。
整整一百三十七口人，從京城出發時還剩一百三十七口。他那時并不知道，這條往西北去的流放路，會變成一座緩慢移動的墳場。
最初的幾天還有人哭。三房的堂姐抱著襁褓里的孩子，一路走一路掉眼淚，眼淚在臉上結成冰碴子，又被正午的日頭曬化，混著塵土淌下來，像是臉上裂開了口子。后來沒人哭了，因為哭要費力氣，費水分，而押送的差爺不給你多余的水。再后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整支隊伍像一隊沉默的游魂，只有腳鐐拖在地上的聲音和差爺偶爾甩響的馬鞭，提醒所有人——還活著，還沒死透。
饑餓是什么感覺，他以為自己早就知道了。在京城的時候，他也挨過餓，那是賭氣不吃飯的餓，是練武過了飯點腹中空落的餓。可那種餓跟流放路上的餓不一樣。那種餓是鈍的，而這種餓是活的，像一條蟲子在胃里鉆、在里面啃，從胃爬到腸子，從腸子鉆進骨頭縫里。它會讓你看見一棵枯樹都覺得那是肉，會讓你盯著差爺馬背上那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糧，眼睛里冒出連自己都害怕的光。
隊伍里開始死人的時候，他還會害怕。死的是二房的幼弟，比他**歲，平日里最是嬌生慣養的一個。那孩子餓得受不了，趁人不注意摳了路邊一塊干裂的泥土往嘴里塞，灰白色的，他后來才知道那東西叫觀音土。吃下去倒是飽了，肚子鼓得像一面小鼓，二嬸還松了口氣，說好歹撐過今晚。結果那孩子半夜開始喊肚子疼，聲音從慘叫變成**，從**變成氣若游絲的喘息，天沒亮就沒了。二嬸抱著那具小小的、肚子硬得像石頭的**，一聲都沒哭出來，就那么抱著，直到差爺過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