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夏的天清晨還有些涼，待到正午，太陽直射又有些熱，許澄晞便少穿了些，行走間晨風吹拂，胳膊有些涼。

正值朝陽初升，金黃的晨光洋洋散散灑在庭院中，也有幾縷陽光穿過樹叢，灑在許澄晞身上，給她帶來些許暖意。

承恩公府老太君偏愛木槿，沿著回廊往里種滿了各色的木槿，正是花開時節，**的、淺紫的、潔白的花朵上墜著晶瑩的露珠，瑩潤透亮的露水反射出初升日光的朝暉，顯得滿樹的花朵格外嬌艷動人。

許澄晞讓鮮艷的花朵捕獲了心神，一邊隨著領路的丫鬟往里走，一邊賞著這開得正艷的花朵。

晨風再次舞動，帶著花枝搖擺，露出樹叢另一端的人影來，只需一眼，許澄晞準確無誤的認出對方。

她腳步微頓，繼續前行，兩人距離越發小，許澄晞正欲行禮問安，那道身影已聽到腳步聲回過身來。

許澄晞視線還來不及挪開，雙眼與他的眼眸不期而遇 她恍惚中聽見他輕聲喚了一聲:“昭昭。”

趙景珩站在墻角處，太陽的光芒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許澄晞很容易看清他臉上那抹罕見的淺笑。

快七百個日夜沒有見到這張臉，再次相遇，還是會為之心頭一跳。

許澄晞一時不察，難免怔住，好在她很快又回過神來，微微屈膝:“太子殿下安。”

趙景珩才想提步到她身邊去，生生讓這一聲疏離的太子殿下安止住了靠近的動作。

**的晨光灑在她身上，落在她平和的眉眼上，趙景珩心頭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痛快。

面前的臉還是那一張會笑著跑過來叫他太子哥哥的臉，依稀可見舊日的臉部輪廓，可她的表情與過去天差地別，她長大了，也長開了，臉上的稚氣讓這兩年的糟心事磨走，整個人穩重了許多，在他面前端莊有禮，卻少了過去的親昵。

信報里薛家所做的事，樁樁件件趙景珩都記得，礙于許澄晞還在汾陽的地界，趙景珩只暗中讓人出面敲打，給薛家話事人提個醒。

凝著那張不復記憶中圓潤的臉，趙景珩心里的憤怒再次點燃。是昭昭選中薛二郎，趙景珩才破格提拔他，薛家不知所謂，真把自家兒子當做武曲星下凡。

光是聽下面的人描述許澄晞這兩年的生活，他心里便不好受，現在親眼見到這張不再活潑的人，趙景珩更是難以原諒當年沒有阻攔她的自己。

過去的舊事，多思無益，容世人淡忘許澄晞與薛家的關系，才是秋后算賬的時候。

趙景珩看許澄晞的時候，許澄晞也在打量這張她在心底描摹過千百遍的臉，她企圖從這張臉上找出近兩年的變化，卻是不能，趙景珩一直都是這副處變不驚的模樣。

無非是教訓她跟婉寧時，眉頭皺一點；給她跟婉寧送新鮮東西時，眼尾上揚一點；遞給她適齡男子名冊時，嘴角緊繃一點。

方才那一抹笑，仿佛是她的錯覺。

直愣愣地注視著男子的臉不妥，凝著儲君的臉更是以下犯上，許澄晞率先挪開眼。

太久沒有見面，趙景珩也有些失態，他后知后覺移開眼睛，如從前一般關切道:“趕路許久，昨日休息可好？”

不過是尋常關心的話語，太多個日夜沒問出口，趙景珩一時竟有些急迫的想知道答案。

許澄晞垂在腿側的手指微微蜷握，她眼眸低垂，語氣帶著疏離:“謝殿下關心，臣女一切都好。”

趙景恒還有許多話要說，他想問她這兩年過的苦不苦？除了強迫她守孝，薛家是否還在其他地方欺負她？

現在問這些都太遲了，每一個答案趙景珩都知道，他的關心有時差，遲到的關心已經沒有用處。

昭昭這兩年遠離故土，沒有任何親人在身邊照應，肯定是苦的。

她一到汾陽就水土不服，硬生生撐了四個月沒等到薛二郎歸來舉辦已經推遲的婚禮，反而收到他的死訊。

薛家的人仗著天高皇帝遠，在河東是土霸王不把當朝郡主放在眼里，竟想耽誤昭昭的大好年華，讓她留在河東守寡。

但是其中隨便一件拎出來，便是許澄晞在人生前十六年沒吃過的苦，更不必說一件接著一件的發生在她身上。

夜深人靜時，趙景珩也曾怪自己把她教得太守禮，便是仗著父兄的功績和他的偏袒驕縱一些，以勢**薛家，也好過在汾陽白白吃苦受累。

大周律要求手續齊全的夫婦一方離世，另一方需為已逝一方守孝一年，禮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許澄晞當年不想在汾陽，堅持回了京城，趙景珩也會堅定的包庇她。

可現在再提這些，都晚了。

趙景珩滿腹話語終究化為一句：“日頭大了，先進去吧。”

許澄晞跟在趙景珩身后進入內室，跟齊齊跟顧老太君請過安之后，她識趣的給親祖孫留出敘話空間，讓丫鬟領著去院子里找婉寧。

婉寧在許澄晞踏進院子那一刻便注意到，她很快撲過來挽住許澄晞的手。

“昭昭，我好想你啊！”

許澄晞也緊緊拉住婉寧的手，“我也想你。”

兩人的聲音碰撞到一處，雙眼也默契的盯著對方，最后齊齊笑出聲。

笑聲劃開間隔兩年的空隙，許澄晞跟婉寧如同往常一般湊到一處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婉寧知道許澄晞這兩年過得不如意，過去的痛苦不必反復咀嚼，她特意避開不開心的事，專挑高興的講。

不一會兒，賓客多起來，許澄晞打起精神應對各家夫人。

能請到顧老太君院子里來招待的，都是家里有頭有臉的夫人，許澄晞不能敷衍，多花了幾分心思。

顧老太君是各位皇子公主名義的外祖母，宮里其他妃嬪所出的皇子、公主也結伴來賀壽，許澄晞的緊繃在安王妃牽著女兒出現時得到緩解。

安王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他的女兒靜和郡主是陛下第一個孫輩，自幼時常出入宮廷，與婉寧和許澄晞相熟。

許澄晞和婉寧再次對視，一人一邊牽著靜和到花園里去看魚，直到開宴吉時快至，才把靜和送回安王妃身邊。

安王妃很是憔悴，肩背單薄如紙，臉上擦了胭脂也撐不起血色。

趁著等開席的空檔，婉寧湊到許澄晞耳邊低聲道:“大皇嫂年初小產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大皇兄也不知道體諒她，一口氣納了三個妾室入府。”

安王求娶安王妃時鬧得滿城風雨，這才八年，已經面目全非。

許澄晞嘆了口氣，為安王妃感到不值。

她很快沒空再去想別人的事，因為她本身也是別人眼中的焦點。

不過是去**的功夫，路過小花園，一句‘還以為她跟太子青梅竹馬，會是太子妃’鉆入許澄晞的耳，之后又是寡婦、克夫等字眼，砸得許澄晞頭暈。

她吐納幾個來回，才壓下堵到嗓子眼的斥責。這是顧老太君的壽宴，她不能一回京城就鬧起來。

許澄晞蹲下身，撿起一枚松動的鵝卵石拋到那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的二人身邊。

‘咚’

“誰？”

二人靠在一處的脖子立刻伸直，東張西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許澄晞輕咳了一聲：“在這兒呢，看清我是誰了嗎？”

二人聽出來她的聲音，霎時臉紅如豬肝，慌忙轉頭向許澄晞請罪。

“臣女有錯，臣女不該胡亂議論郡主。”

“請郡主寬宥，臣女不該人云亦云。”

許澄晞的視線在她們臉上巡視了幾個來回，也沒想起她們是誰，索性不再想，直接發問：“事后道歉比誰都快，方才你一言我一語，也是津津有味得很。姓甚名誰？報上來！”

二人對視一眼，垂著頭說出自己的姓名家世。許澄晞不在跟她們多費口舌，徑自回到席間，由紅豆去給那兩人的家人傳話，讓他們給個交代。

張家跟**的當家夫人知道自己家里出了這么個敢在外議論珞寧郡主的孽女，慌忙備了禮，多一夜都等不起，趕在宵禁之前送到忠義侯府。

“她們說這是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許澄晞揮揮手讓紅豆把兩張禮單拿走；“收著吧，找個好日子分一分給京城的幾個慈幼院送去。”

紅豆退出去安置禮品，許澄晞翻了個身躺在窗邊小榻上，時不時捶一捶在承恩公府應酬半天，坐得僵硬的腰。

誒！

許澄晞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才回來呢，就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議論，今后宴請少不了，還不知道要聽多少風言風語。

她的身份又顯眼，有一對身份尊貴的**、干娘要時常去拜訪，想低調都難。

遠的不說，遠行歸來還未去拜見**、干娘就不合禮數，無論如何也得走一趟，趙景珩和婉寧哪兒都得挨個送禮。

許澄晞煩躁的捂住腦袋，她真的不想跟趙景珩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