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一起做親子鑒定。”
陸景明把戶口本重重拍在桌上。
婆婆天天說，我生的龍鳳胎長得不像陸家。
再加上陸景明曾查出過生育問題，他認(rèn)定孩子不是親生的。
我氣得脫口而出：
“那你前妻留下的兒子，就一定是你親生的嗎？”
一句話，徹底把他激怒了。
第二天。
他帶著龍鳳胎和前妻留下的兒子，一起走進鑒定中心。
取報告那天。
醫(yī)生看著三份結(jié)果，沉默了很久。
隨后抬起頭，對陸景明說了一句話：
“陸先生，我建議您先坐下。”
下一秒。
陸景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三份親子鑒定，全部一并送檢。
陸景明將戶口本與三個孩子的出生證明平整攤放在實木餐桌上，指尖重重按壓在最上方的紙質(zhì)材料上。
我剛費力給一對龍鳳胎喂完奶，整條胳膊酸脹發(fā)麻，連抬手擦拭額頭薄汗的力氣都沒有。
大男孩辰辰抱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安靜站在客廳靠墻的角落，聽見父親這句決定，稚嫩的臉龐瞬間褪去所有血色。
“爸爸，我也要跟著去醫(yī)院做檢查嗎？”
陸景明沒有立刻給出回應(yīng)，他死死盯著桌上堆疊的證件，兩道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團。
我將空奶瓶輕輕放進不銹鋼水槽，玻璃與金屬碰撞發(fā)出清脆刺耳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突兀。
“你心里懷疑龍鳳胎不是你的骨肉，為什么非要帶上辰辰一起？”
陸景明緩緩抬起頭，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陰郁。
“既然要查驗血緣，那就一次性把所有事都徹底理清，不留半點猜忌。”
我望著這個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年多的男人，胸腔里積壓的委屈與寒心堵得人喘不上氣。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龍鳳胎降生的第二天，病房里擠滿前來探望的親戚鄰里。
陸景明的母親趙桂蘭拎著兩罐進口奶粉推門走進病房，進門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掀開嬰兒襁褓仔細打量。
男寶剛吃完奶沉沉睡去，小臉皺巴巴擠成一團，模樣軟乎乎的。
女寶睜著一雙透亮的眼睛，小嘴不停吐出細碎的泡泡，乖巧躺在床褥上。
趙桂蘭直接把女寶抱進懷里，翻來覆去端詳了許久，口中的話語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
“這小姑娘鼻梁高挑，眼型也偏圓潤，半點看不出隨咱們陸家的長相。”
我虛弱躺在病床上，剖腹產(chǎn)留下的傷口還在一陣陣抽痛，渾身都沒有半點力氣。
一旁的護士剛剛為我更換完消炎紗布，床單邊角還殘留著沒有干透的淡褐色藥水痕跡。
陸景明站在窗邊慢慢削蘋果，母親這番話傳入耳中，手中鋒利的水果刀驟然頓在了半空。
他沒有接下母親帶有暗示的話，只是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遞到我的病床邊。
“先吃幾口蘋果墊墊肚子，恢復(fù)體力。”
趙桂蘭依舊不肯放下懷里的女嬰，自顧自繼續(xù)念叨。
“你看看辰辰，剛出生時和你如同一個模子復(fù)刻出來，再瞧瞧這個丫頭，抱出門誰能一眼認(rèn)出是陸家的后代。”
病房隔壁床位的產(chǎn)婦和她母親正坐在一旁削梨，這番閑話一字不落落入二人耳中，對方手里的果皮當(dāng)場斷落在地面。
我緩緩抬手，直接將裝蘋果的白瓷小碗推到一旁，不想再聽這些傷人的閑話。
“媽，孩子才出生兩天，五官都還沒長開，單憑外表根本看不出什么。”
趙桂蘭立刻面露不悅，語氣里滿是指責(zé)。
“我不過隨口閑聊幾句，你月子里脾氣怎么這般急躁，一點小事都容不下。”
陸景明終于放下手中水果刀，出聲打斷母親的喋喋不休。
“媽，孩子折騰久了容易受驚，先把寶寶放回產(chǎn)婦身邊。”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趙桂蘭卻下意識收緊懷抱，把女嬰摟得更緊。
“我只是抱抱自家孫女，又沒有說她來路不明，你何必這般護著。”
我靜靜注視著咄咄逼人的婆婆，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薄被，布料被擰出深深褶皺。
陸景明沒有繼續(xù)和母親爭執(zhí)，只是上前伸手接過女嬰，小心翼翼放回我的身側(cè)。
他低頭靜靜望著兩個熟睡的新生兒，在原地佇立許久，始終沒有開口安撫我一句。
那時的我還在心底為他尋找開脫的理由。
他早些年獨自撫養(yǎng)辰辰長大，常年承受旁人背后的流言蜚語，突然一下子迎來兩個孩子，心里慌亂多疑也是人之常情。
辰辰是陸景明上一任妻子留下的孩子，孩子母親在多年前意外離世，那年辰辰才剛滿兩歲，整日抱著父親的腿不停哭泣，常常哭到發(fā)不出聲音。
我初次認(rèn)識陸景明的時候，辰辰已經(jīng)五歲。
他第一次帶著孩子和我見面，選在了一家街邊家常面館。
辰辰全程躲在座椅靠背后方，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不敢和我對視。
陸景明特意給孩子點了一碗不放蔥花的牛肉面，隨后壓低嗓音向我解釋孩子內(nèi)向敏感的性格。
“這孩子害怕陌生人，你不要介意他冷淡的態(tài)度。”
我把自己碗里完整的鹵蛋輕輕夾到辰辰的碗中，溫和開口安撫。
“我不會爭搶你的吃食，這個鹵蛋給你吃好不好。”
辰辰?jīng)]有立刻伸手接過，先轉(zhuǎn)頭望向父親，等待對方點頭示意，才小心翼翼拿起鹵蛋小口啃咬。
他只咬了小小一口，忽然抬起頭輕聲詢問我。
“以后你會不會把我送走，只喜歡屬于你們自己的小孩？”
面館里來往食客喧鬧嘈雜，后廚還不斷傳出老板催促出餐的喊聲，陸景明的臉色瞬間僵硬難堪。
我放下手中木質(zhì)筷子，沒有急于哄勸惶恐的孩子，認(rèn)真說出心底的想法。
“你父親養(yǎng)育你，從來不是因為你乖巧懂事，也不是出于憐憫，你本就是他血脈相連的兒子。”
辰辰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再次追問。
“那你呢，你會真心待我嗎？”
“只要你不嫌棄我啰嗦麻煩，往后我會像親人一樣照顧你。”
全程陸景明都沉默站在一旁，沒有插一句話語。
走出面館之后，他主動為我拉開車門，手掌停在門框邊緣，語氣帶著猶豫試探。
“蘇晚，帶著辰辰一起生活，往后日子少不了諸多麻煩，你當(dāng)真考慮清楚了嗎？”
我坐進副駕駛座位，平靜看向他。
“倘若你把孩子視作累贅，那我們便不必繼續(xù)相處；如果你真心把辰辰當(dāng)成兒子，我自然會把他當(dāng)作一家人看待。”
他沉默低下頭，片刻之后才輕輕關(guān)上轎車車門。
婚后的日子里，辰辰對我的親近來得格外緩慢。
我從來沒有逼迫他開口喊媽媽，也不會強求他主動黏著我撒嬌討好。
辰辰半夜突發(fā)高燒，我整夜守在床邊，不間斷更換降溫毛巾為他物理退燒。
他在學(xué)校樓梯間被幾名同學(xué)**欺凌，旁人嘲笑他是沒有生母的拖油瓶，我親自前往學(xué)校和班主任溝通協(xié)商，全程沒有在辦公室大聲爭吵，只是要求幾名欺負(fù)人的孩子當(dāng)著辰辰的面誠懇道歉。
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辰辰一路緊緊攥住我的衣角，不肯松開分毫。
車輛駛?cè)胄^(qū)大門，他忽然小聲吐出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蘇阿姨，我能不能以后叫**媽？”
我握著方向盤，鼻尖一酸，連忙把車子停靠在路邊平復(fù)情緒。
“當(dāng)然可以。”
“但是你不能在有了親弟弟妹妹之后，就不再疼我。”
我側(cè)過身子，伸手替他拉平滑落的安全帶。
“那你也要答應(yīng)我，等弟弟妹妹出生，不能嫌棄他們吵鬧煩人。”
辰辰用力重重點頭，眼底滿是認(rèn)真。
所以病房里婆婆那些陰陽怪氣的閑話，我當(dāng)時全都強忍了下來。
我天真以為只要陸景明愿意站在我和孩子這邊，外界所有無端揣測終究會慢慢消散。
出院休養(yǎng)的大半個月時間里，陸景明變得愈發(fā)沉默寡言。
白天他照常前往公司處理工作，傍晚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看望兩個新生兒，之后便獨自走到陽臺抽煙。
我處在月子階段不能吹風(fēng)，只能隔著落地玻璃門靜靜望著他孤單的背影。
一根接著一根香煙被點燃，又被他狠狠摁進陽臺花盆的泥土里。
有一天深夜，女寶突然放聲大哭，怎么哄都安靜不下來。
我剛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后腰一陣尖銳發(fā)酸，陸景明已經(jīng)搶先一步把孩子抱進懷里。
他抱娃的動作十分熟練，單手托住女寶后背，在臥室里慢慢來回踱步安撫。
女寶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可他低頭望著孩子的臉龐，眉宇間沒有半分放松柔和的神色。
我靠在床頭，輕聲開口詢問。
“你這陣子到底有什么心事，全都寫在臉上了。”
“沒什么特殊的事，不用多想。”
“陽臺的煙灰缸早就堆滿煙蒂，你還想拿無關(guān)緊要的借口糊弄我？”
陸景明把女寶輕輕放回嬰兒小床，背過身子拉上遮光窗簾。
“公司堆積了不少棘手工作，壓力有點大。”
我看穿他刻意回避的模樣，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
沒過幾日，趙桂蘭提著一大鍋燉好的雞湯上門探望。
她剛進門就把湯鍋放在餐桌，順手拿起我床邊存放產(chǎn)檢資料的帆布袋子。
“醫(yī)院各類檢查單據(jù)都放在這里面嗎？”
我正坐在床邊給男寶拍嗝，沒有察覺到婆婆暗藏的心思。
“嗯，出院的時候全部一并整理帶回來了。”
趙桂蘭隨意翻了兩頁資料，突然抽出一張邊角泛黃的舊化驗單。
紙張存放多年，日期標(biāo)注在陸景明與我相識之前兩年。
她捏著這張單據(j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景明，這種單子你居然還一直留著？”
陸景明剛好從廚房端溫水出來，看見那張化驗單，快步上前想要奪回來。
趙桂蘭側(cè)身躲開，不肯將單據(jù)交到他手中。
“你早年體檢查出身體有隱患，醫(yī)生當(dāng)時特意提醒你定期復(fù)查，你居然一直瞞著蘇晚？”
我手里用來拍嗝的棉巾輕飄飄落在被褥上，整個人愣住。
“什么隱患，我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半句。”
陸景明的面部肌肉緊緊繃起，神色難看至極。
“只是當(dāng)年一次指標(biāo)異常，算不上嚴(yán)重的病癥。”
趙桂蘭直接把化驗單遞到我的眼前，語氣帶著刻意的挑撥。
“他那時候查出問題，醫(yī)生都說想要順利受孕難度很高，你現(xiàn)在一下子生下一對龍鳳胎，我這個做母親的怎么可能不多胡思亂想。”
我刻意避開遞過來的紙張，不愿意觸碰這份刻意制造猜忌的憑證。
陸景明一把將化驗單從趙桂蘭手中抽走，壓抑著心底的怒火。
“媽，你先出去，我們兩個人單獨說說話。”
趙桂蘭站在原地不肯挪動半步，理直氣壯地反駁。
“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兩個孩子長相和他一點不貼合，你們年輕人臉皮薄不好意思發(fā)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陸家被蒙在鼓里。”
搖籃里熟睡的男寶被爭吵聲驚醒，扯開嗓子放聲啼哭。
我單手抱住哭鬧的孩子，胸口因為氣憤不停起伏。
“媽，您現(xiàn)在是在懷疑我品行不端嗎？”
趙桂蘭撇了撇嘴角，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我沒有指名道姓說誰，你急著辯解反而顯得心虛。”
陸景明直接伸手拉開入戶門，語氣強硬。
“出去。”
趙桂蘭氣得眼眶發(fā)紅，抓起沙發(fā)上的布包朝門外走。
關(guān)門的前一秒，她留下一句涼薄的話。
“你不愿意主動追問，早晚也會有人替你查**相！”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嬰兒此起彼伏的哭鬧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陸景明站在玄關(guān)，手里攥著那張老舊化驗單，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我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單據(jù)，喉嚨干澀發(fā)緊。
“媽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你很早之前就清楚自己生育存在隱患？”
“僅僅只是當(dāng)年一次檢查結(jié)果異常，不能代表永久如此。”
“那你為什么從頭到尾對我隱瞞這件事？”
陸景明張了張嘴，糾結(jié)許久，才低聲吐出一句解釋。
“我害怕你知道這件事后，不愿意再和我組建家庭。”
我將男寶輕輕放回?fù)u籃，慌亂間手肘碰倒桌邊的玻璃杯。
清水順著床單縫隙不斷往下流淌，浸濕了身下被褥。
“你害怕我離開，就選擇刻意隱瞞實情，如今孩子平安降生，你反倒開始無端猜忌我？”
陸景明佇立在原地，喉結(jié)反復(fù)滾動，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解。
“蘇晚，我從來沒有那樣扭曲的想法。”
“可你心里實實在在就是這么懷疑我的。”
書房門外，女寶再次委屈地哭出聲來。
我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哄孩子，陸景明邁出兩步想要追上我，卻又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獨自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還攥著網(wǎng)上打印的親子鑒定咨詢單據(jù)，許久都沒有上前安撫我。
趙桂蘭上門大鬧后的第二天，陸景明的姐姐陸曉蘭拎著一袋子嬰兒衣物來到家中。
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嬰兒床邊，細細打量兩個孩子的模樣。
“哎喲，這兩個小家伙越長差別越大，完全看不出是雙胞胎。”
我坐在客廳用吸奶器擠奶，頭也沒有抬起來回應(yīng)她。
“雙胞胎分為同卵和異卵，長相有區(qū)別是很正常的現(xiàn)象。”
陸曉蘭把袋子里的小衣服全部攤在沙發(fā)上，挑出一件藍色連體衣來回翻看。
“你別責(zé)怪我媽多嘴，景明小時候的照片我全都妥善保存著，眉眼五官沒有一處和這兩個孩子相像，反觀辰辰，從小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辰辰安靜坐在餐桌邊寫課后作業(yè)，筆尖用力戳在作業(yè)本上，戳出一個深色墨點。
我關(guān)掉正在運轉(zhuǎn)的吸奶器，客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姐，辰辰還在這里坐著，有些話不必當(dāng)著孩子的面說。”
陸曉蘭這才轉(zhuǎn)頭看向辰辰，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笑意。
“我又沒有指責(zé)他，只是替我弟弟心里著急而已。”
陸景明恰好從書房走出來，手里握著手機，姐姐方才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出聲制止。
他只是抿緊嘴唇，眼底煩躁的情緒越來越濃重。
陸曉蘭順勢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出主意。
“我認(rèn)識檢驗機構(gòu)內(nèi)部的工作人員，你們可以悄悄帶孩子做鑒定，所有人都不用難堪，如果結(jié)果沒有問題，大家心里也能徹底踏實。”
我直直看向陸景明，等待他給出回應(yīng)。
他既沒有點頭同意，也沒有開口拒絕，態(tài)度模糊不清。
辰辰突然放下手中鉛筆，抬起頭認(rèn)真開口。
“爸爸，妹妹和弟弟都是你的孩子。”
陸曉蘭愣在原地，沒想到孩子會主動插話。
辰辰合上作業(yè)本，眼眶慢慢泛起一層紅意。
“奶奶和姑姑總說奇怪的話，你不要相信她們。”
陸景明上前抬手，輕輕摸了摸辰辰的頭頂。
“大人之間的事情，小孩子不用摻和進來。”
辰辰猛地偏頭躲開他的手掌，轉(zhuǎn)身跑回自己房間，用力關(guān)上房門。
不算響亮的關(guān)門聲，卻重重震在我的心口，酸澀難忍。
當(dāng)天傍晚，辰辰?jīng)]有走出房門吃晚飯。
我端著一碗溫?zé)岬碾u蛋面，輕輕敲響他的房門。
房門內(nèi)傳來悶悶的聲響。
“我一點都不餓，不用管我。”
“就算不餓也要吃兩口墊墊肚子，今天作業(yè)只寫了一半，明天老師檢查你該怎么交代。”
房門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辰辰雙眼紅腫，手里緊緊攥著一張手繪圖畫。
畫上一共畫了五個人物，陸景明站在畫面正中間，我懷里抱著一對雙胞胎，辰辰站在我的身側(cè)，小手牽著女寶的衣角。
“媽媽。”
他把畫遞到我的手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如果你們真的去醫(yī)院做血緣鑒定，是不是就要不要弟弟和妹妹了？”
我蹲下身，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摟進懷里。
“不會的，沒有人會拋棄他們。”
“那爸爸會不會連我也要一起檢查？”
我的喉嚨驟然收緊，手掌輕輕拍打他的后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辰辰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固執(zhí)地看著我。
“你跟我保證，好不好？”
我望著孩子惶恐不安的模樣，不忍心輕易許下無法兌現(xiàn)的承諾。
門外，陸景明的腳步停頓了片刻，隨后慢慢走遠。
他始終沒有推門進來安撫委屈的辰辰。
第二天清晨，我在衛(wèi)生間收拾洗漱用品時，無意間看見他把那張泛黃的舊化驗單夾進錢包夾層。
他出門上班之前，還回頭久久凝望嬰兒床上熟睡的兩個孩子。
我站在洗手臺旁，手指緊緊握住牙刷，指節(jié)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當(dāng)天傍晚，我的手機收到陸景明發(fā)來的一條消息，附帶一家鑒定機構(gòu)的詳細地址。
消息正文沒有多余的解釋，只有簡短一句話。
“周日上午，我們過去做檢測。”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屏幕自動熄滅，也沒有回復(fù)他任何文字。
四十二天產(chǎn)后復(fù)查當(dāng)天，我獨自帶著一對龍鳳胎前往醫(yī)院。
候診大廳里擠滿懷抱嬰兒的家長，奶粉甜膩氣味混合消毒水的味道充斥整個空間，悶得人胸口發(fā)悶。
輪到我就診時，坐診的陳醫(yī)生先細致檢查兩個寶寶的發(fā)育狀況，隨后低頭在病歷本上逐條記錄。
“產(chǎn)后恢復(fù)情況很不錯，兩個孩子吃奶、體重增長都達標(biāo)，夜里記得輪流照看，不要一個人硬扛所有事。”
我攥緊袖口，猶豫許久，還是把那張舊化驗**鋪在診桌上。
“陳醫(yī)生，我想咨詢一件事，孩子父親早年體檢指標(biāo)異常，他家里人便認(rèn)定我生下雙胞胎不合常理，處處猜忌我。”
陳醫(yī)生拿起化驗單簡單掃了兩眼，眉頭緩緩皺起。
“這種說法完全沒有邏輯。”
她把單據(jù)推回我的面前，語氣平和卻堅定。
“多年前一次體檢異常，只能代表當(dāng)時的身體狀態(tài)，不能直接判定一個人終身無法生育，更不能僅憑孩子長相差異，隨意揣測產(chǎn)婦的品行。”
我的眼眶微微發(fā)熱，鼻尖發(fā)酸。
“就算是雙胞胎，兩人長相差別很大也是正常情況嗎？”
“再正常不過，每個孩子都有獨立的基因表達，怎么能單憑五官樣貌下定論？”
陳醫(yī)生放緩語氣，耐心勸慰。
“你把我這番話轉(zhuǎn)告家人，如果心里存有疑慮，可以到正規(guī)機構(gòu)做全面檢查，不該讓剛生完孩子的產(chǎn)婦承受無端猜忌。”
走出診療室，嬰兒車?yán)锏呐畬毿÷暫哌笃饋怼?br>我坐到走廊盡頭的休息椅上，把醫(yī)生寫在復(fù)查單上的建議、還有方才的全部對話一字一句拍照發(fā)送給陸景明。
他隔了很久才回復(fù)簡短的一行文字。
“你為什么私自跑去和醫(yī)生說這些事情？”
我指尖懸在手機屏幕上，滿心委屈無處訴說。
“是你和你的家人步步緊逼，逼得我只能求助醫(yī)生，想找到證據(jù)證明自己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
這條消息發(fā)送出去之后，陸景明再也沒有發(fā)來任何回復(fù)。
當(dāng)晚他回家的時間格外晚。
我半夜起身給孩子沖泡奶粉，看見他把一個牛皮紙袋塞進書房抽屜。
紙袋沒有完全封口，幾根采集樣本的棉簽露在袋口。
我靜靜站在書房門口，沒有上前阻攔。
陸景明轉(zhuǎn)頭看見我的身影，身體瞬間僵硬，抽屜也沒有及時關(guān)上。
周日清晨，陸景明把轎車停在單元樓下等候。
一對龍鳳胎安靜躺在安全座椅里熟睡，辰辰抱著書包縮在后座角落，整個人局促不安。
我抱著女寶走下樓，趙桂蘭早已站在車旁等候。
她看見我，立刻伸手想要拉住辰辰。
“今天只是給雙胞胎做檢查，辰辰不用跟著折騰，跟奶奶回家待著。”
辰辰站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抬頭望向陸景明，聲音微微發(fā)顫。
“爸爸，你昨天說要所有人一起去的。”
陸景明刻意避開孩子的目光，低頭給男寶蓋好薄毯子。
辰辰把書包肩帶往上提了提，眼底依舊帶著未消的***，腳步堅定地不肯走向趙桂蘭。
“我想要一起過去。”
趙桂蘭眉頭緊緊皺起，滿臉不悅。
“大人處理私事，你一個小孩子湊什么熱鬧。”
辰辰輕輕咬住下唇，沉默幾秒，小聲說出心里話。
“我不是湊熱鬧，我不想讓媽媽一個人面對這些。”
我心底涌上一陣酸澀，伸手幫他整理好滑落的書包肩帶。
積壓多日的火氣瞬間沖上頭頂，我開口說出一句氣話。
“既然所有人都要查驗清楚，那就三個孩子一同去做鑒定，誰都不用避開。”
趙桂蘭臉色驟然一變，提高音量反駁。
“蘇晚，你不要拿逝去的人故意羞辱我們家，辰辰是景明親生兒子，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直視著她，不肯退讓半步。
“既然所有人都清楚，為什么不敢讓辰辰一同參與檢測？”
“你這分明是故意找茬，存心羞辱我們陸家！”
“您拿著多年前的體檢單上門，當(dāng)眾懷疑我腹中孩子來路，難道這就不算羞辱嗎？”
小區(qū)門口早起鍛煉的幾位老人紛紛停下腳步，探頭朝我們這邊張望議論。
陸景明終于忍不住抬高音量制止?fàn)幊场?br>“夠了，別再吵了。”
我懷里的女寶被突然拔高的聲音驚得輕輕哆嗦了一下。
“現(xiàn)在你嫌我吵鬧難堪，當(dāng)初***句句針對我的時候，你怎么不說一句勸阻的話？”
陸景明的臉頰漲得通紅，手中車鑰匙被攥得咔咔作響。
“我從來沒有認(rèn)定孩子不是我的，只是想通過檢測徹底打消心里的疑慮。”
“那你剛才為什么一心想把辰辰留在家里，不愿意帶他一起？”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一時找不到辯駁的話語。
趙桂蘭搶著開口辯解。
“辰辰和景明長得一模一樣，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折騰一趟。”
我伸手拉開轎車后座車門，先把懷里的女寶安穩(wěn)放進安全座椅。
“那就交由醫(yī)院的檢測結(jié)果說話，看看到底誰和誰血脈相近。”
陸景明在原地遲疑片刻，最終伸手拉開后座車門。
“辰辰，上車。”
辰辰坐進車?yán)镏螅那纳焓诌?a href="/tag/wo.html" style="color: #1e9fff;">我的袖口，尋求一絲安穩(wěn)。
我輕輕拍了拍他冰涼的小手，安撫他緊繃的情緒。
一路行駛的路程格外沉悶壓抑。
陸景明雙手緊握方向盤，手背上青筋全程緊繃，沒有放松過半分。
抵達鑒定機構(gòu)門口，他將戶口本、出生證明全部交給前臺接待人員。
接待員逐一核對三份孩子的出生資料，又看了看我們一行人緊繃壓抑的神色，放輕了說話的語調(diào)。
“確認(rèn)需要**三份親子鑒定，對嗎？”
陸景明輕輕點頭確認(rèn)。
我站在他身側(cè)，伸手把辰辰往前輕輕推了一步，語氣堅定。
“三份全部**，一份都不能少。”
趙桂蘭獨自站在走廊盡頭，嘴里不停低聲念叨。
“純粹白白折騰，等報告出來，你就知道自己今天有多丟人。”
辰辰的小手冰涼，身體微微發(fā)抖。
我側(cè)身擋在辰辰身前，看向遠處的婆婆。
“媽，今天最后是誰難堪，一切都還沒有定論。”
鑒定報告出具的當(dāng)天，陸景明比約定的取件時間提前半小時抵達機構(gòu)。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等候椅上，目光一刻不停地盯著報告室緊閉的房門。
我?guī)е齻€孩子趕到的時候，辰辰手里的礦泉水瓶已經(jīng)被他捏得完全變形。
趙桂蘭和陸曉蘭也一同跟了過來，坐在另一側(cè)座椅上，時不時轉(zhuǎn)頭偷偷打量我們母子四人。
報告室的木門從內(nèi)部推開，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醫(yī)生朝陸景明揚了揚手。
“陸先生，麻煩你單獨進來一趟。”
陸景明剛準(zhǔn)備起身，我伸手拉住辰辰，輕聲叮囑。
“小孩子不用進去，我們在外面安靜等候就好。”
他點頭應(yīng)下，獨自跟著醫(yī)生走進報告室。
房門沒有完全關(guān)嚴(yán)，房間里斷斷續(xù)續(xù)傳出兩人交談的聲音。
醫(yī)生將三份平整的親子鑒定報告整齊碼放在桌面，手掌牢牢壓住最上方的一份文件。
“兄弟，我勸你一句，這份報告最好不要拆開查看，有些事糊涂一點反而省心。”
陸景明的聲音強硬，沒有半點退讓。
“我花錢自費做的檢測，憑什么不讓我看最終結(jié)果？”
醫(yī)生沒有松開壓住報告的手掌，反而把三份文件朝自己身邊拉近幾分。
“兄弟，三個孩子后續(xù)的養(yǎng)育開銷，我愿意替你承擔(dān)三分之二，你看這件事能不能就此翻篇？”
陸景明聽見醫(yī)生這番匪夷所思的話，整個人像是被驚雷劈中，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