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總說她臉盲，除了她爸媽，看誰都像馬賽克。

結婚五年，我帶她看了十次專家門診，做了五輪認知訓練。

可她還是認不出我和我家人。

每次家庭聚會，我媽主動過來打招呼，她都是一臉茫然地避開。

過年回我家，她總能把我爸和我大伯搞混。

親戚們笑著打趣，老婆沒把我爸媽放在眼里。

我爸每次都笑著打圓場，說沒事沒事，臉盲又不是她故意的。

但我看得出來，他眼底的光一次比一次暗。

我難過，跟她吵過好幾次。

她每次都握著我的手，語氣很真誠：

"雖然我分不清人臉，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也這么安慰自己。

直到上周參加發小的婚禮。

發小家親戚多，光長輩就來了四五桌，連跟他交好十年的我都認不全。

沈筠卻挨桌敬酒，張口就是"二伯""三嬸""小舅媽"，一個都沒叫錯。

就連坐在主桌的發小**，她隔著老遠就笑著迎上去：

"阿姨，上次您說腰不好，我讓人寄的那個護腰墊收到了嗎？"

發小挽住我胳膊，笑得親熱：

"你老婆真的太貼心了，我媽都說比她親兒媳還上心。"

我看著沈筠在人群中間談笑風生的背影。

原來她不是臉盲，她只是不想認識我的家人。

我轉身走出了宴會廳，這次不想再回頭了。

......

"你走那么快干嘛？外面下雨呢。"

沈筠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帶著笑，像什么都沒發生。

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的臺階上，雨絲落在手臂上，涼得清醒。

她撐著傘走到我旁邊，自然地罩過來。

"賀川他三姨非拉著我喝酒，我沒找到你，還以為你去洗手間了。"

我偏頭看她。

"你剛才叫賀川**什么？"

她笑了一下："孟阿姨啊，怎么了？"

"你第一次見她？"

"不是，之前賀川生日聚會見過一回。"

一回。

見過一回就記住了臉、記住了名字、記住了腰不好、還記得寄護腰墊。

我媽在每次家庭聚會上主動湊過來跟她說話，五年了，她還會走錯方向。

"沈筠，我媽你見過多少回？"

她收了收笑："你又來了。"

"回答我。"

"逢年過節都見啊。"她嘆口氣。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就是對人臉沒有記憶力，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雨大起來，傘邊的水珠成串往下滴。

"那你怎么控制得了孟阿姨的臉？"

她沉默了幾秒。

"賀川是你發小，**我多留意一下不行嗎？人家幫過我項目。"

我點頭："幫過你項目就能記住。我媽幫你搬過三次家，你連她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

"顧嶼白，你別無理取鬧。"

她的語氣變了，是那種我很熟悉的煩躁。

"我臉盲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醫生也說了這是先天的。你非要在這種場合跟我吵？"

這種場合。

她的意思是，別在外人面前讓她難看。

可我媽被她當面無視的時候，誰在乎過我媽難不難看？

去年中秋，全家人坐一桌吃飯。

我媽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她跟前。

"小沈，來，媽敬你一杯。"

沈筠當時正低頭看手機，抬起頭掃了一眼，然后——

轉問我媽："阿姨，你誰啊？"

整桌人都愣了。

我媽舉著酒杯，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遞過去。

最后還是我爸打圓場："她臉盲，沒事沒事。"

我媽笑著把酒杯收回去，坐下后再沒主動說話。

那頓飯，她一個人喝了大半瓶白酒。

回家路上，我爸在后座悄悄捏我的手。

"別怪小沈，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我聽了五年。

每一次都是不是故意的。

可今天，我親眼看見她記住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記住了她的名字、她的病痛、她需要什么。

"顧嶼白，上車吧，雨越下越大。"

沈筠已經打開車門在等我。

我站著沒動。

"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她皺眉："你說。"

"我媽去年做膽囊手術，住院一周。你去看過她幾次？"

她想了想："我記得去過。"

"幾次？"

"......一次？兩次？那段時間我趕項目。"

"零次。"

她張了張嘴。

"你一次都沒去。我跟你說了三遍，你每次都說好，然后忘了。"

"但賀川**腰不舒服，你記得寄護腰墊。"

雨聲把其他一切都蓋過了。

沈筠站在車門旁，傘歪了一半，雨水打濕了她的肩。

"顧嶼白，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我把她遞過來的傘推回去。

"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去哪？"

"我爸媽家。"

她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不是愧疚，是不耐煩。

"大半夜跑**媽那兒，是想讓他們覺得我們吵架了？"

我看著她。

五年了，她擔心的從來不是我委不委屈。

是別人怎么看她。

"沈筠，你不是臉盲。"

"你只是覺得我家人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