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粉筆頭砸中的轉校生
九月的三中，梧桐葉子還綠著，蟬鳴從樹縫里往教室里灌。高一三班第一節(jié)課還沒開始，教室里亂得像菜市場，男生追打著從過道橫穿，女生三五成群聊暑假去了哪兒。
江懷燕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條腿伸出來橫在過道上，誰敢踩她腳她就把誰的書包從二樓窗戶扔出去——這是去年初中就立下的規(guī)矩，縣城就這么大，名聲比風傳得還快。
糖糖坐在她旁邊，把臉埋在胳膊里，半天沒抬頭。
江懷燕用膝蓋頂了她一下：“怎么了？昨晚沒睡覺？”
糖糖搖搖頭，肩膀抖了一下，長發(fā)底下露出半只紅了的眼睛。
江懷燕把臉湊過去，壓低聲音：“誰欺負你了？說。”
糖糖咬著嘴唇不肯開口，一直到下課鈴響，隔壁班男生從后門探頭喊了一聲“糖糖出來一下”的時候，江懷燕才看見糖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那個男生叫趙磊，職高混不下去轉來三中插班，長得高，染了一撮黃毛，自詡整個年級的“大哥”。他堵在后門口，斜著肩膀，朝糖糖吹了聲口哨。
糖糖攥著江懷燕的袖子不撒手。
江懷燕看了她一眼：“他之前找你干什么了？”
糖糖聲音像蚊子哼：“上下樓……他總在樓梯口等我，說要跟我交朋友……我不理他他就拉我衣服……”
話沒說完江懷燕已經(jīng)站起來了。
她身高168，在這群剛上高一的女生堆里算是拔尖的，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往后滑出一聲刺耳的響。她沒說話，繞過前兩排桌子，穿過教室中間那條過道，走到后門口，一步?jīng)]停。
趙磊還在笑，嘴咧著露出半邊煙漬牙：“哎，你就是糖糖那個朋友吧？我跟你說——啊！”
江懷燕一腳踹在他課桌的側邊上。
那張塑料桌板連帶著抽屜里的課本、圓規(guī)、半瓶礦泉水，嘩啦一下翻倒在地，東西滾了一樓道。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了，隔壁幾個班的人全探出頭來看。
趙磊還沒反應過來，江懷燕已經(jīng)踩住了他掉在地上的語文書，低頭看他：“你再堵我閨蜜一次，下次這腳踢的不是桌子。”
趙磊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瞪著眼睛吼：“你別太過分！”
“你什么你。”江懷燕彎腰把地上那瓶礦泉水撿起來，擰開蓋子，慢慢倒在他課本上，一滴沒歪，“我叫江懷燕，高一三班第一排靠窗，有本事來找我。”
走廊盡頭傳來班主任老周的聲音：“干什么呢都散了！上課鈴聽不見嗎！”
趙磊被人拖走了，地上剩了一攤濕漉漉的書本和圓珠筆芯。江懷燕把倒空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了座位。糖糖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你太猛了……”糖糖小聲說。
“以后有事直接告訴我。”江懷燕從書包里摸出一罐奶奶做的辣醬放在桌角，“再藏著我就把這罐辣醬倒你課本上。”
第二節(jié)課是班主任老周的語文課。老周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中間禿了一塊，走到***先敲了三下講桌，底下安靜了。
“今天先安排座位。”老周推了推眼鏡，“江懷燕，第一排靠窗，不變。你前面加個單桌——”
全班“嗯？”了一聲，劉喬億轉學過來的，剛去教務處報到完，班主任早上才得知這回事。
江懷燕抬起頭，正好看見教室前門走進來一個人。
不高，比江懷燕矮了一截。穿著洗得泛白的灰藍色短袖，背一個黑色舊書包，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走路的時候書包往左邊歪。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低著看地面，頭發(fā)剪得很短，露出干凈的額頭和一副銀色細框眼鏡。
全班安靜了大概兩秒，后排有男生吹了聲口哨：“好矮。”
江懷燕沒出聲，但她的目光在劉喬億身上多停了一瞬——因為他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個塑料**角板，透明的那種，被陽光一照在墻上甩出一道反光。
老周指了指江懷燕前面那個空桌：“劉喬億，你坐那里，第一排加座。”
劉喬億點了下頭，走過來，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桌上，坐下。他的背挺得很直，椅子和桌子的高度對他剛好合適——他往后靠的時候，后腦勺幾乎貼著江懷燕的桌沿。
從江懷燕的角度看過去，他的襯衫領子半舊不新，袖口卷了兩圈，后頸在晨光里干凈利落。
“好了，現(xiàn)在點名——”老周翻開點名冊。
江懷燕沒在聽。她盯著前面那顆后腦勺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人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教室里多了一把空椅子。
劉喬億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上午**節(jié)是數(shù)學課。
數(shù)學老師姓方，四十多歲戴副厚底眼鏡，講課像念經(jīng)。半節(jié)課過去，教室里趴倒一**，江懷燕也撐不住眼皮打架，額頭在課本上磕了三回。糖糖在旁邊已經(jīng)徹底睡著了，口水淌在函數(shù)圖像上。
方老師突然喊：“——劉喬億，上來做這道題。”
全班醒了三分之一。
江懷燕看見前面的那個后腦勺動了一下，隨即劉喬億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劃過輕響。他從課桌左側走出來的時候，經(jīng)過江懷燕的桌角，帶了一陣風——很淡的，洗衣粉的氣味。
他走到講臺前，接過粉筆。
方老師給他指的黑板題是第三道大題，二次函數(shù)最值和區(qū)間討論。江懷燕連題目都沒看懂，光看見劉喬億的右手在黑板上從左向右移動，粉筆落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他寫得很快，但每個數(shù)字和字母都清清楚楚，橫平豎直。
到第三步的時候，底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不會吧……這個思路好快。”
劉喬億沒回頭。他把最后一行答案寫出來，轉手把粉筆放回粉筆盒里，轉身往下走。方老師站在旁邊推了好幾次眼鏡，最后吐出三個字：“完全正確。”
劉喬億坐回座位的時候，江懷燕抬頭看了一眼黑板，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課本——她第一道選擇題還沒做完。
糖糖醒過來擦口水：“怎么了怎么了？”
江懷燕沒理她，把數(shù)學課本翻到空白頁，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好難。”
她擱下筆的時候不小心把筆帽彈了出去，筆帽滾了兩圈，停在前面課桌的桌腿邊上。劉喬億低頭看了一眼，沒回頭，胳膊肘往后輕輕一送，把筆帽推回了江懷燕桌腳邊。
江懷燕愣了一下，彎腰把筆帽撿起來，重新擰回筆上。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看見，除了糖糖。
糖糖拿筆帽戳江懷燕的手臂：“他幫你撿的？”
“閉嘴。”
“你臉紅了。”
“再說話我把辣醬倒你嘴里。”
糖糖縮回去，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
江懷燕重新盯住課本，但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個挺直的背影上。劉喬億依然沒有回頭，他只是從書包里抽出了一本練習冊翻開，脊背彎下去，筆尖接觸到紙面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窗外的蟬還在叫。
這一天剛過了一半，江懷燕還不知道，那個被她粉筆頭砸中又幫她撿筆帽的矮個子男生，會從此刻開始，坐在她前面整整一個學期。
她也不知道，三天后的數(shù)學月考她會考出一個慘不忍睹的47分，而第一排加座的那個人會在草稿紙上寫好正確答案，趁老周轉身的瞬間，悄悄塞到她的桌沿。
但此刻，江懷燕只是在心里記了一筆：這個人，數(shù)學好。剩下的無所謂。
放學鈴響的時候劉喬億第一個走出教室，書包帶子還是歪的。江懷燕收拾課本時發(fā)現(xiàn)桌角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張紙條，字跡干凈利落，是今天黑板上那道函數(shù)的完整解題步驟，最后一行寫著：“第一步如果看不懂，問我就行。劉喬億。”
江懷燕把紙條折了兩次塞進課本夾層，回頭看了一眼后門——劉喬億的影子已經(jīng)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里。
糖糖湊過來：“寫了啥？”
“一道數(shù)學題。”江懷燕背起書包往外走。
“誰給你的啊？”
“不知道。撿的。”
糖糖跟在她后面碎碎念，江懷燕沒再說話，但那卷紙條在課本夾層里躺了一整晚，她寫作業(yè)的時候翻出來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她用紅筆在紙條底下寫了一行字：“47分的人你也敢教？不怕被我氣死？”
寫完才反應過來沒有****。她把紙條重新折好，夾回課本里。第二天一早到教室，劉喬億已經(jīng)坐在她前面了，照例挺著背，低頭做題。
江懷燕把課本放下，從書包里掏出奶奶早上塞的辣醬罐，擰開蓋子放在桌角——這次罐子旁邊多放了兩個空勺子，一個給自己，另一個，擱在桌沿稍微往前推了半寸。
糖糖從后門沖進來喊她，辣醬的香氣已經(jīng)飄過了三排桌子。劉喬億的筆尖停了一下，江懷燕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的第一個反應。
劉喬億沒有轉身，但他擱在桌沿的右手，把其中一個空勺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厘米。
江懷燕低頭扒飯，假裝沒看見。
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九月的光鋪了滿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