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漫過青石橋那天，我和女兒被困在一只漏氣的橡皮艇尾。
身為救援艇駕駛員的丈夫卻當場砍斷拖在我們艇上的救生繩，
只為先把縣里考察團送到高地。
我的女兒果果永遠沉進了渾水里。
而我被老船工撈上岸時，
左腿已經被漂來的鐵皮割爛，最后只能截掉。
三個月后，縣里給我丈夫頒發抗洪先鋒獎。
“韓志遠同志以大局為重，在妻女與考察團之間選擇后者，保證了重點人員安全轉移。”
臺上，被救的考察團負責人為他戴上紅花。
“韓師傅，你是我們全團的恩人。”
我低頭看著輪椅旁那件**小雨衣。
原來女兒的死不是意外，是韓志遠在家人和前途之間，選擇了前途。
韓志遠的視線從我身上掃過，舉著獎杯對所有人說：
“在我韓志遠這里，群眾安全和組織安排，永遠排在第一位。”
掌聲響得像洪水拍岸。
我抬手，把女兒的小雨衣放到獎杯旁。
“既然家人的命你不在乎，那你就當。”
“你的妻子和女兒，都死在那場洪水里了。”
話音落地，會場忽然靜下來。
我坐在輪椅上，左腿空蕩蕩的褲管垂在一側，幾百雙眼睛扎在我身上。
“周嵐，你瘋了。”
韓志遠壓低聲音，臉上的笑還沒收干凈。
我沒看他。
我把那件小雨衣撫平，雨衣胸口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泥印，是果果最后一次抱我時蹭上的。
兩個保安快步過來，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輪椅扶手。
“女士，請您不要影響大會秩序。”
他們推得很急，輪椅前輪撞到臺階，我的殘腿磕在金屬腳踏上，疼得我眼前發白。
我沒有喊疼，只朝臺上說：
“韓志遠，我女兒叫韓果果，蘋果的果。”
“她今年才五歲。”
“她就在橡皮艇上，離你不到一根繩子的距離。”
人群里有人壓著聲音問：
“她是韓志遠老婆？”
“那個孩子就是洪水里沒找到的那個？”
“不是說繩子被水沖斷的嗎？”
韓志遠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把她帶出去。”
他還端著英雄的架子，聲音卻比剛才急了許多。
“今天是全縣抗洪表彰會，不是她撒潑的地方。”
我被推到**走廊。
門關上后，外頭又響起掌聲，比剛才小了些。
我摸著輪椅邊那道裂紋。
那是洪水那天留下的。
我被找到時抱著半截斷繩，嘴里一直喊果果的名字。
醫生說我燒了三天，醒來第一句話還是問，果果呢。
沒人回答我。
韓志遠只坐在床邊，對我說了一句：
“周嵐，認命吧。”
門開了。
韓志遠走進來，胸前還別著那朵紅花。
“你鬧夠沒有？”
我抬頭看他。
“你的獎杯呢？”
他皺眉。
“周嵐，你別拿孩子的事威脅我。果果沒了，我也難受。”
“你難受？”
我指著他的紅花。
“你難受到把她的雨衣從獎杯旁拿走？”
韓志遠把門反鎖，聲音立刻硬起來。
“繩子是洪水沖斷的，調查結果已經寫明白了。你在會場胡說，會害死我。”
“洪水會簽你的名字嗎？”
他手一頓。
我看著他的臉。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聽你解釋。我只想問你一句，當時果果喊爸爸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韓志遠避開我的目光，伸手去摘紅花，又像舍不得似的停住。
“當時水太大，誰也救不了她。”
“可你救得了考察團。”
“那是任務。”
“果果不是你的任務？”
韓志遠忽然吼起來：
“她只是一個孩子，考察團出了事，整個救援站都要完。你開民宿，不懂這些。”
我笑了一聲。
開民宿的人不懂大局。
五歲的孩子就該給他的大局讓路。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婆婆劉桂芬推門進來，后頭跟著韓志遠的妹妹韓小梅。
劉桂芬一進門就拍大腿。
“周嵐，你要作死啊。志遠好不容易被表彰，你當著領導的面拿件死人衣服嚇誰？”
韓小梅把我輪椅往旁邊一踢。
“嫂子，你腿都這樣了，還折騰什么？我哥以后要升站長，你別拖后腿。”
我盯著劉桂芬。
“果果也是你孫女。”
劉桂芬翻了個白眼。
“女娃娃，沒了就沒了。你還年輕，以后裝個假腿，還能再生。”
我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