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她抬頭往隔壁一望，手里的門栓"哐當"掉在地上。"**！**！快起來！"劉嬸嗓子都劈了，"陳大富家著火了！"，一看就愣住了。陳大富家那兩間木瓦房，東頭的灶房已經整個兒燒著了，火舌從窗戶往外舔，黑煙滾滾地往天上卷，把月亮都糊住了。木頭房子燒起來快，那噼里啪啦的聲音，像誰在掰干柴，一聲接一聲，聽著就瘆人。"快！喊人！"劉叔扭頭往村里跑，"去井邊打水！"："走水了！陳大富家走水了！"。有人提著桶跑來，有人拎著鐵鍬，幾個后生沖到井邊搖轆轤。。木頭的房梁、茅草的屋頂、還有院子里堆的那一垛干柴，全是引火的玩意兒。，滋啦一聲，白汽一冒，火頭壓下去不到兩秒，又躥得更高了。"陳大富呢？大丫呢？"有人喊。。，整個房子成了一個巨大的火堆。熱浪往后退人，誰也不敢靠太近。，發現根本推不動，估計是從后頭栓上的。，臉被烤得發燙，她看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忽然想起什么："大丫呢？那丫頭咋還沒出來？"
人群里沒人說話。大家都看著火，看著那間正在坍塌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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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就在堂屋里頭。
她背抵著門板，喘著粗氣。火燒到堂屋了，熱從門縫往里灌，她后脖子全是汗，可她的手沒有離開門栓。
隔著門板，她聽得見外頭的人在喊"走水了"，聽得見水潑在火上的聲響，也聽得見木床上那個男人的鼾聲。
陳大富還睡著。酒氣從他張著的嘴里往外冒，混著滿屋子的煙味，讓人想吐。
他仰面躺在床上，兩條胳膊各自綁著麻繩，分別系在床柱子上。
麻繩她打了兩個死結，但手腕那里留了點縫，她怕綁緊了把他勒醒。
腳上的繩子她只綁了一圈，因為她蹲下去的時候，手抖得系不緊第二個扣。
大丫咽了口唾沫。她看見火從門縫底下鉆進來，像蛇一樣，貼著地面往屋里爬。她不能再等了。
她轉身，伸手去關窗戶。窗戶是木框的，關的時候咯吱響了一下。
炕上的人沒動。
她又去拉第二扇。可手剛碰到窗框，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像什么東西砸在了床板上。緊接著是一聲含混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吼。
大丫沒敢回頭。她的手去拔門栓。
門栓剛抽開一半——
后腦勺上突然挨了一下。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撲，額頭磕在門板上，膝蓋跪在地上。
她聽見什么東西"哐當"一聲滾到腳邊，眼角余光看見一只搪瓷水壺，壺底磕掉了一塊漆。
身后的吼聲更清楚了："臭娘們……你敢……"
大丫撐著門板想爬起來，頭發卻被人一把*住了。
陳大富的巴掌扇在她左邊臉上，她耳朵嗡嗡的，眼前全是金星。
他一只手*著她的頭發把她往后拽，另一只手去掰門栓。
大丫被他甩在地上，后腦勺磕在地上。
金星退下去的時候，她看見陳大富兩只手都空了，麻繩搭在他手腕上，松松垮垮的，他掙開了。
他正彎著腰解腳上的繩。
火已經燒到堂屋了。床上的被褥著了，火苗順著床單往地上爬。
大丫看見他的臉在火光里扭曲著，眼珠子通紅，像一頭從籠子里掙出來的**。
陳大富解不開腳上的繩，急了眼，索性不費那功夫了。
他雙手撐著炕沿，兩條腿跟綁在一起，像一只被捆了腳的禿毛雞，一跳一跳地往門口蹦。
眼瞅著就要到門口了，只要把門撞開，外頭的人就會看見他，救他出去。
大丫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撲過去，抱住他一條小腿。
陳大富被她一拽，整個人往前栽，手撐在門板上。
他扭頭踹她，一腳踹在她肩膀上，她聽見自己骨頭"咔"了一聲，疼得她差點松手。
可她沒松。
她死死抱住那條腿，十根指頭掐進他褲腿里，指甲隔著布摳進肉里。
陳大富嚎了一聲，另一條腿蹬她肚子，她蜷著身子，還是沒松手。
"松手！臭娘們你給我松手！"陳大富吼著，一巴掌又一巴掌地往她頭上扇。
大丫不松。她把臉埋在他小腿上，牙齒咬進他褲**。
火從房梁上掉下來，砸在陳大富背上。
燒著的木頭滾燙，他嚎了一聲，整個身子往前掙。又一截房梁斷了，這一回，正砸在他后腰上，把他也砸趴下了。
大丫聽見他骨頭斷了的聲響，跟燒著的木頭斷了的聲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救命啊，快來人啊！”
陳大富在呼救，可是火燒得太旺了，除了大丫沒有人能聽見。
火燒過來了。她聞見自己袖子燒焦的味兒，頭發也被燎著了，可她忽然不覺得疼了。
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裂開，血淌進脖子里。
一起吧。她在心里說。
火吞過來的時候，大丫把臉貼在地上。土是涼的，和頭頂滾燙的火是兩個世界。
她聽見外頭的人還在吵吵嚷嚷的，又好像聽見她娘在哭，可她娘已經死了好些年了，印象里她娘好像總是在哭。
她閉上眼。
這輩子被人賣、被人打、被人當牲口使喚。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為自己爭一次，可惜老天爺沒站她這邊，若是重來一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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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大丫！死丫頭起來喂雞了！"
***聲音是從院子里頭穿進來的，隔著兩道門簾，還是又尖又利，像一把豁了口的鐮刀，割得人耳朵生疼。
“死丫頭！太陽都曬腚了還挺尸！雞等著喂，水缸等著挑，她倒好，跟個小姐似的癱在炕上！咱家養不起這么金貴的人！”
大丫躺在床上，沒動。頭頂上是灰色的床帳，不是后來陳家那種光禿禿的房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細細的，滿是細細小小的傷口。她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門外母親的聲音響起來，很小，像蚊子哼：“娘……大丫昨兒晚上發熱了，燒了大半宿，天快亮才退下去……您讓她再歇歇，雞我去喂……”
“你喂？”***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喂！你喂了你那點兒口糧夠誰吃的？去年隊上分的那幾斤棒子面，你當我看不見你偷著往大丫碗里多撥了半勺？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母親沒聲了。
大丫能想象母親現在的樣子——低著頭，兩只手絞在圍裙里，嘴唇動了動又閉上，眼框紅著，但不敢掉眼淚。
因為掉眼淚奶奶罵得更兇。她就那么杵在灶房門口，像一根戳在泥里的木樁子，任***唾沫星子噴在臉上，一聲不吭。
奶奶顯然不滿意母親沉默的“反抗”，聲音又往上攛了一截：“跟你說了多少回，丫頭片子就是賠錢貨！老娘養了她十二年了，再過兩年嫁出去換幾斗糧食就是她的命！你還當寶貝似的護著？護什么護？護出花來也是別人家的人！你要真疼她，就該讓她多干活，少吃糧，趁著年紀輕給家里攢幾個子兒！別到時候嫁都嫁不出去，砸在手里爛了，我可不養她一輩子！”
院子里傳來剝豆子的聲響。啪嗒，啪嗒，一顆一顆，小心翼翼的，落進搪瓷盆里，連聲音都壓著，不敢冒頭。
大丫走到窗邊，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看。
鮮活的小妹蹲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面前擺著一小堆毛豆角。
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小褂，袖子卷了兩折還長出一截，兩只小手笨笨地掰著豆莢，指甲蓋里塞滿了青綠的碎屑。
她掰一個，往盆里扔一個，啪嗒。再掰一個，啪嗒。
大丫看見小妹的耳朵一直是豎著的。奶奶每罵一句，她掰豆子的手就頓一下，等下一句罵聲起來，才又續上。
像一只被嚇著了的小雀兒，翅膀收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喘，只敢一下一下地啄地上的米粒。
“大丫她奶，”隔壁王大**聲音從院墻那邊飄過來，帶著點勸和的意味，“孩子還小，別罵那么兇……”
“我管自家丫頭關你啥事？”奶奶一句話就把王大娘堵了回去，“王家的，你先管好你家那幾只偷雞的狗再說！”
院墻那邊沒聲了。
奶奶哼了一聲，大概是覺得戰果不錯，聲音總算落下來半截，但嘴沒停，嘟嘟囔囔地往里屋走：“……一家子吃白食的貨，沒一個省心的……”
她掀門簾進屋的時候，大丫正站在窗邊。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什么溫情，像看一件還沒出手的物件，上下打量了一圈：“醒了？醒了就趕緊去挑水。”
沒問她還燒不燒，沒問她餓不餓。
大丫沒答話，站著沒動。
奶奶眉頭一擰：“聾了？”
大丫看了她三秒。這三秒里，她腦子里閃過的畫面，是火從房梁上掉下來的那個晚上，是陳大富攥著拳頭往她身上招呼的日子，是奶奶數著彩禮錢時笑出來的滿口黃牙。
她垂下眼：“……我去。”
奶奶哼了一聲，扭身走了。
大丫走到門口的時候，小妹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怯生生的，小小的一張臉上，眼珠子又黑又大，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大丫蹲下來，摸了摸小妹的頭。小妹縮了一下，沒躲開。
“沒事。”大丫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小妹聽得見。
她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灶房的時候，母親正蹲在水缸邊洗菜，看見她過來，嘴唇動了動，憋出一句：“大丫……你頭還疼不疼？”
大丫看著她。母親的臉黃瘦黃瘦的，眼窩凹著，眼角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
她大概是哭過的，眼尾還泛著紅，可她不敢讓大丫看出來，低著頭使勁搓手里那片菜葉子。
“……不疼了。”大丫說。
她轉身去拿扁擔。水桶在墻角放著，鐵皮的，邊沿磕了好幾個坑。
她彎腰拎起來的時候，聽見母親在身后小聲說：“等你奶出門了……娘給你煮個雞蛋。”
大丫手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把扁擔架上肩。
出了院門，太陽明晃晃的，照得她睜不開眼。
她瞇著眼往井臺那邊走，扁擔在肩上晃悠著，兩只空桶磕在一起，叮當叮當的。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土墻矮矮的，墻頭上的草枯黃枯黃的，門框上貼的對聯褪成了粉白色，字都看不清了。
腳下的土地是熾熱的，有些燙腳，風里還有塵土的味道，這些都無比真實的提醒著她。
這一切不是做夢，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十二歲，回到了那些噩夢一樣的日子還沒有開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