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極地號"破冰船的醫療艙門口,手里攥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隨船人員名單。,混著柴油和消毒水的氣息,黏糊糊地掛在鼻腔里。兩側艙壁是鐵灰色的,鉚釘一排排嵌在接縫處,有幾顆已經生了暗紅色的銹。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明滅之間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把整條走廊照得蒼白而搖晃。,大會議室里四十七個人擠在一起聽船長講航線和應急預案。林染坐在倒數第二排靠門的位置,膝蓋上攤著地質組的設備清單,鋼筆在"巖芯取樣器"旁邊打了個勾,再抬頭的時候屏幕上已經換成了應急撤離路線圖。她習慣了,科研人員的會向來這樣,能用圖表解決的就絕不多說一個字。,她跟著排了三分多鐘的隊,打印了工作注意事項。本來用不著特地打出來——電子版早就發到了每個人的工作郵箱里。但她的習慣是拿到紙質的,用紅筆圈出自己要對接的部門,再折三折塞進工裝褲口袋。地質科研做了快八年,這是她經手第七次野外考察養成的規矩。手寫比敲鍵盤記得牢,她導師說的。,穿過*甲板的生活區去設備艙參加最后調試。極地號還有四十八小時就要離港,地質組的三臺鉆機還有一套液壓系統沒測完。,名單上氣象物理組,海洋聲學組,后勤保障組,地質偵查組,醫療救助組……名單密密麻麻。目光一怔,一個名字格外熟悉。,江嶼。三十一歲。首都醫科大學急診醫學碩士。國際野外醫學協會高級急救導師。曾參與三次極地救援演練。。名單是A4紙打印的,黑體小四號字,排版規整,名字前面有編號,后面有職務和資歷簡介。每個人的信息都密密地列在紙上。她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江嶼那欄的信息沒有變。,久到身后有人側著身子擠過去時碰了她的肩膀,說了句"不好意思",她才回過神來。,后背貼到了艙壁上。鐵皮的涼意隔著抓絨外套滲進來,一寸一寸地,從肩胛骨漫到脊椎。她閉上眼。"江嶼"這兩個字落在紙上的樣子,和她十七歲時用藍色圓珠筆寫在草稿紙角落里的那個,筆畫不太一樣了。那時候他名字里的"嶼"她總寫不好,三豎一橫怎么安排都覺得歪。江嶼就趴在旁邊看,湊過來拿過她的筆,在自己手心一筆一畫地寫給她看,說"島嶼的嶼,就是海中間一個小山包,你看這三豎是水波紋,橫是山"。。走廊里已經沒人了,兩側艙門都關著,金屬門牌上印著編號。M-03、M-04,依次排過去。醫療艙的門牌是M-07。,一下一下,沉而重,像有東西在胸腔里反復撞同一處地方。五年極地體能訓練教會她的第一件事是心率要控制在每分鐘六十五次以下——低溫環境下心臟負荷越輕越好。但此刻她沒去數,也不想去數。。窄到轉身時手肘會碰到兩側的鐵壁,窄到她閉上眼就能想起高三教室最后一排那張課桌的寬度。那張桌子和旁邊那張之間隔了十五公分,正好夠兩個人各自把胳膊肘擱在桌面上,偶爾寫字時手背蹭到手背,誰都不躲開。,最終拉鏈拉到頭,發出"咔"一聲清脆的咬合音。然后她轉身,朝右拐,往設備艙的方向走去。
走了五步,停住了。
她又走了回去。走到M-07門前,站著。門是關著的,里面隱約有翻紙頁的聲響,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整理文件。
她抬手,指節懸在半空,離鐵皮門面不到兩公分。
停了三秒。
放下。
她不確定門后的人是誰,也不敢期盼門后的人是誰。最終只能選擇轉身離開,去完成發船前最后的檢查工作。
離開的步子不快不慢,工裝靴踩在鐵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穩定。這是她這八年來最擅長的東西——把情緒壓回胸口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像把巖芯樣本放進標好編號的收納盒,蓋上蓋子,寫清楚經緯度和地層深度,等有空了再打開看。
但她的左手五指不自覺地**褲縫,食指和中指來回磨蹭著帆布面料。那是**慣,緊張了就這樣。上一次這樣搓的時候,是十七歲那年的六月十號,她在學校的天臺從早上七點等到晚上七點,等一個沒來的人。
走廊盡頭是一扇圓形的舷窗。她走過去的時候余光瞥見外面灰藍色的天,港口的海水被風吹出一層細密的白浪。后天船就要開了,往南,一直往南,開到世界盡頭。
林抒寧推開設備艙的門,鉆進那股機油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里。鉆機組的同事回過頭沖她喊:"林工,液壓閥的數據有點不對,你來看看。"
她走過去,蹲下來,食指抹了一把閥體接口處滲出的油漬,湊近聞了聞。
"換向閥密封圈老化,"她說,聲音平穩,"備件箱第三層,型號J-7,我去拿。"
站起來松開手,走向備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