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那是一種冰冷而鋒利的味道，像一把看不見的手術刀，將這個世界切割成兩個部分——門內是穿著白大褂的神明，門外是攥著病歷卡的凡人。
江秀芹就是那個攥著病歷卡的人。
她低著頭，碎花衣裳被洗得發白，邊角處還殘留著怎么也洗不掉的泥漬。那是**村特有的紅土，染在衣服上就像烙在身上的印記，怎么也洗不掉。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診室的窗戶開著半扇，陽光從外面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上那盆綠蘿的葉子上，也落在正在戴醫用手套的那雙手上。
那雙手真好看。
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手套貼合著皮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清晰。
江秀芹不敢抬頭，她只看到那雙手，以及白大褂下擺微微晃動的弧度。
"你說……你不能生育？"
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公事公辦，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江秀芹心里那潭死水。
她揪緊了衣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嗯……村里人，都這樣說……"
話一出口，那些畫面就像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媒婆翠花嬸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像在估量一頭牲口的價值。李母扯著嗓門喊的那句"你家這女娃她壓根不能生啊"，像一把刀扎進她的心口。柴房里鞭子落下的聲音，李父踹過來的那一腳，池塘邊村民們的竊竊私語——
"不能生育？那還是女人嗎？"
"是不是不能那個呀？"
她抱著衣服逃開，那些聲音卻追著她跑，像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
眼眶泛紅，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在**這么多年，她早就學會了不哭。哭沒有用，只會換來更重的鞭子。
"躺下，***。"
宋瑾修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江秀芹震驚地抬起頭，終于看清了面前這個男人的臉。
陽光從側面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很冷淡的眼睛，像深冬的湖面，沒有波瀾，也不帶任何情緒。
但那雙眼睛，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
"什么？"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宋瑾修沒有重復，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她躺到診床上。
那雙戴著醫用手套的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江秀芹的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平靜的、不摻雜任何鄙夷的目光看著她。
好像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