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九號窗口，周三，下午兩點十七分。
空調壞了。
風扇在頭頂嗡嗡轉，跟我的人生一樣，原地打轉。
登記處的張姐看見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傅衡？」
「張姐。」
「你又來了？」
我把材料往窗口一遞：「第十次。」
張姐那表情，怎么說呢——像看一條淋了雨還在路邊等主人的狗。
她把材料推回來：「人呢？」
「在路上。」
張姐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掏出一包瓜子：「等著吧。」
然后她補了一句：「這次我多給你留半小時。上次那個在門口轉了三圈跑的，我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兩點半。
兩點四十五。
三點整。
電話打過去，關機。
微信發過去，沒回。
熟悉的劇本。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張姐在窗口后面欲言又止，那個眼神我太熟了——「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的前奏。
「張姐，下次再……」
話沒說完。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高跟鞋磕在地磚上，噠噠的。
我回頭。
一個姑娘。
眼眶紅的，鼻尖也紅的。
白裙子上有個褶子，像是被人拽過。
她站在大廳正中間，胸口起伏著，嘴唇抿得死緊。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她掃了一圈大廳，目光落在我身上。
準確說，落在我手里那份空白的結婚登記表上。
然后她走過來了。
高跟鞋一步一步，像賭命一樣。
走到我面前，停住。
仰著頭看我。
近了才看清，眼睫毛上掛著沒干的淚珠，但下巴抬得很高，倔得要命。
她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
「領不領？」
大廳安靜了一秒。
張姐的瓜子殼掉在桌上。
我看了眼時間——三點零四分。
又看了眼她。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皮膚很白，眼睛里有血絲，但五官精致得不像話。
鎖骨上方有一道紅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硌的，項鏈扯斷的那種。
我問：「你多大？」
「二十四。」
「本地人？」
「戶口本在包里。」
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
約的那位，電話關機，微信不回。
第十次了。
我深吸一口氣。
「領。」
張姐的下巴差點掉在窗口上。
「等等！」她壓低聲音，探出半個身子，「傅衡你認識人家嗎？」
「不認識。」
「那你……」
我把表格重新鋪開，看向那姑娘：「你叫什么？」
「姜棠。」
「姜」我念了一遍，點了點頭，「行，簽字吧。」
張姐急了：「你倆是不是腦子有——」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張姐，九號窗口三點半下班，麻煩您給辦了。」
張姐嘴唇動了動，最后把那包瓜子往抽屜里一塞，認命般戴上老花鏡。
「證件。」
十五分鐘后。
紅本拿在手里，還熱乎的。
姜棠站在我旁邊，表情有點恍惚，像剛從夢里醒來。
「辦完了。」我把她那本遞過去，「你那邊……沒問題？」
她接過去，指尖微發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結婚證往包里一塞，拉上拉鏈，抬頭看我，用力點了一下頭。
「沒問題。」
語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沒多問。
轉身走的時候，張姐在后面喊了一句：「傅衡！你手機號沒換吧？出了事打我電話！」
「謝謝張姐。」
出了民政局大門，陽光有點晃眼。
姜棠走在我旁邊，步子小，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掏出車鑰匙，燈閃了一下。
她頓了頓，抬頭看我。
我說：「先吃個飯？順便加個微信。」
「……好。」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她沒怎么說話，我也沒問。
能看出來，她有她的事。
而我——說實話，在民政局被放鴿子九次的人，對婚姻這件事本身已經沒什么神圣感了。
能來一個不跑的，就挺好。
晚上八點，我把她送到說的地址——城西一個老小區門口。
「到了。」
她解開安全帶，猶豫了一下。
「今天……謝謝你。」
「應該的。」我頓了頓，「畢竟是合法夫妻了。」
她愣了一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車門關上，她走進小區。
我在車里坐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手機亮了。
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