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傅聞舟把我姑姑的位置撤了。
姑姑養了我十六年。
她去世前唯一的遺愿，是看著我穿婚紗出嫁。
我求了傅聞舟很久，才讓人把她的遺照放在第一排。
可賓客入場前，那里換成了宋知夏的名字牌。
傅聞舟說：“知夏從國外趕回來，總不能讓她坐后面。”
我問他，那我姑姑呢。
他看了一眼照片，語氣很淡。
“逝者不爭座位，活人才會難堪。”
宋知夏穿著白裙走到我面前，輕輕把那張照片遞給伴娘。
“姐姐別生氣，我坐一會兒就走。”
臺下有人笑，說傅聞舟心軟，舊人開口他從來舍不得拒絕。
我站在紅毯盡頭，手里還捏著姑姑給我縫的那塊手帕。
她活著時總說，嫁人要嫁一個肯把你家人放在心上的人。
我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司儀催我入場。
傅聞舟朝我伸手。
我沒有過去，只把戒指放在姑姑的相框前。
今天她沒能看我嫁人。
也好。
她總算不用看我嫁錯人。
……
1
“溫南枝，你把戒指放那兒是什么意思？”
傅聞舟越過花門走來，伸手要拿回戒指。
我按住相框邊沿，沒有讓他碰姑姑的照片。
“婚禮停了吧。”
臺下的笑聲散了幾分。
傅母從主桌起身，珍珠項鏈壓在禮服領口，開口先看向宋知夏。
“知夏身體不好，你們別在這兒吵，來賓都看著呢。”
宋知夏低頭捏著名字牌，裙擺垂到紅毯上。
“阿姨，是我不好，我不該回來，聞舟也是怕我難堪才安排我坐前面，姐姐要怪就怪我吧。”
傅聞舟把她往身后擋了半步。
“南枝，今天不是你任性的時候。知夏坐第一排只是禮數，你姑姑的照片放哪兒都一樣，她不會計較。”
“她不會計較，所以你替她受委屈？”
傅聞舟眉間壓下去。
“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知夏是遠客，也是傅家的朋友，她家和我們有來往，讓她坐后排像什么話？”
我看向第一排。
宋知夏的名字牌擺在正中，旁邊是她父母的位置，連椅背上的花都換成了她喜歡的白玫瑰。
姑姑的相框被伴娘抱在懷里，像一件占地方的雜物。
傅聞舟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他很少在人前這樣低頭，聲音放軟了些。
“枝枝，婚禮先走完。你要是不高興，晚上我陪你去墓園，把捧花送給姑姑。她最疼你，也不想看你今天被人議論。”
我看著他整理我袖口的動作，差點信了。
他還記得姑姑喜歡清凈，記得我每年生日都會去墓園說話。
可下一刻，宋知夏咳了兩聲，傅聞舟的手從我袖口離開，轉身扶住她。
“冷就去休息室，別硬撐。”
宋知夏抬眼看我。
“姐姐，聞舟只是照顧我習慣了，你別多想。”
伴娘小陸抱著相框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傅總，溫小姐求了您很久才定下這個位置，上午布置時也核過三遍。”
傅聞舟看她一眼。
“婚禮現場輪不到你教我安排。”
小陸閉了嘴。
傅母走上紅毯，手指點過我的婚紗。
“南枝，你是新娘，最要緊的是體面。你姑姑是個鄉下女人，沒見過這些場面，她要是在，也會讓你顧全大局。”
我握著手帕的手收緊。
姑姑一針一線給我縫過婚紗內襯，她連針腳都怕硌著我，怎么會舍得讓我在自己的婚禮上顧全別人的座位。
宋知夏把名字牌遞給工作人員。
“不然我去后面吧，聞舟，你別為了我跟姐姐吵。她從小沒父母，姑姑對她重要，我理解的。”
她說理解，聲音卻剛好讓第一排的人都聽見。
傅母嘆了口氣。
“知夏就是懂事。南枝，你看看，人家都讓到這份上了。”
傅聞舟接過名字牌，又放回原位。
“不用換。今天賓客不少，宋家人坐后面不合適。”
我從相框下抽出那張座位表。
上面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原本寫著溫月蘭。
現在那三個字被劃掉，旁邊補了宋知夏。
劃痕很重，像嫌那個名字礙眼。
“傅聞舟，你知道宋知夏父母坐在哪里嗎？”
他沒有答。
我把另一張迎賓名單翻給他看。
“貴賓休息室，單獨茶點，專人接待。她父母沒到，你也給他們留了位置。我姑姑只有一張照片，你都容不下。”
傅聞舟的臉色沉了。
“你拿名單翻這些，有意思嗎？南枝，你今天非要讓我難堪？”
“是你讓我明白，誰才是外人。”
司儀拿著話筒站在臺邊，不敢催。
賓客席里有人低聲議論，傅母的臉掛不住，伸手要來拉我。
“好了，先拜堂，別把小事鬧成笑話。”
我避開她的手，把戒指往姑姑相框前推近。
“傅聞舟，婚禮取消。”
傅聞舟盯著我，像在等我收回去。
“你再說一遍。”
我抬頭看他。
“我不嫁了。”
宋知夏手里的白玫瑰掉在地上。
傅聞舟沒有看花，只看著我身后的相框，終于伸手拿起那枚戒指。
“溫南枝，別逼我在這里處理你的脾氣。”
2
“你要怎么處理？”
我看著傅聞舟把戒指攥進掌心。
他把戒指遞給旁邊的司儀，抬手示意樂隊停下。
“先把賓客安頓好。婚禮延后半小時，溫南枝情緒不穩。”
情緒不穩四個字落下，像給所有人遞了一把尺。
他們可以量我的失態，量我的不懂事，卻沒人去量我姑姑被撤下的位置。
傅母按著胸口坐回主桌。
“我們傅家沒虧待你，你一鬧，外頭還以為聞舟欺負你。”
宋知夏走到傅聞舟身邊，指尖拉住他的袖口。
“聞舟，我有點喘不上來，可能是人太多了。”
傅聞舟立刻看向她。
“去休息室。”
我攔在紅毯中間。
“我剛才說不嫁了，你聽見了嗎？”
他停了一步。
“聽見了。氣話等會兒再說，知夏不能拖。”
“我姑姑的遺愿也不能拖。”
他看回我，眉間多了不耐。
“南枝，人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人難受，是當下的事。你別拿過去綁架我。”
過去。
這個詞從他嘴里出來，我把手帕塞進掌心。
姑姑出殯那天，他也說宋知夏***住院，身邊沒人，讓我體諒。
那天我一個人捧骨灰盒走完長街，回家時婚房的燈亮著，他卻在視頻里給宋知夏讀藥名。
傅聞舟抬手替我把頭紗扶正。
“枝枝，別這樣看我。你要的位置，我晚點重新給姑姑擺。你先回休息室，把妝補了，我親自來接你進場。”
他的指腹擦過我鬢邊。
那動作太熟，熟到我差點退回那個會等他解釋的溫南枝。
宋知夏在他身后輕聲開口。
“聞舟，算了吧，我去車上等你，別讓姐姐覺得你偏心。”
傅聞舟收回手。
“你站不穩還去車上？別添亂。”
糖在這一句里碎了。
原來他不是來接我，是要先穩住我，好去安置她。
我抱回姑姑的相框，轉身往外走。
傅聞舟扣住我的腕骨。
“你去哪兒？”
“去接我舅舅。”
他皺眉。
“你舅舅不是沒來？”
“他來了。保安說名單上沒有**親屬，不讓進。”
傅聞舟看向婚禮經理。
經理擦了擦額角，聲音發虛。
“傅總，宋小姐臨時加了兩位親友，前排區域人數超了，我以為溫小姐這邊只有遺照，就把溫先生安排到側門等通知。”
宋知夏立刻搖頭。
“我不知道會擠掉姐姐家里人。我只是怕爸媽來了找不到熟人，才讓經理幫忙留位。”
傅聞舟沒有問她為什么臨時加人，只對經理開口。
“去把人請進來。”
經理更難看。
“溫先生剛才走了。他說不想給溫小姐添麻煩。”
我推開傅聞舟的手，提著裙擺出了宴會廳。
側門外，舅舅溫啟明坐在花壇邊，舊西裝肩頭落了灰，手里提著一個紅布袋。
看見我，他先把袋子藏到身后。
“枝枝，怎么出來了？婚禮要開始了吧，我在外面看一眼就行。”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拉出來。
紅布袋里裝著一雙布鞋，鞋面繡了小小的枝葉。
“你姑姑病重那會兒做了一只，另一只我補完的。怕你嫌土，我沒敢拿進去。”
傅聞舟跟到門口，目光落在那雙鞋上。
“婚禮上穿這個不合適。”
舅舅把袋子往懷里收。
“**，**，我就是拿給她看一眼。”
傅聞舟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卡，遞到舅舅面前。
“今天辛苦您跑一趟。酒店房間我讓人訂，卡里有錢，您先去休息，別在門口坐著讓人誤會。”
舅舅沒接，手背往身后躲。
傅母從后面趕來，臉色比剛才更差。
“聞舟已經夠給面子了。南枝，你舅舅這副樣子站在門口，客人看見怎么想？”
我站起來。
“他們會想，新娘還有親人。”
傅聞舟把卡塞進紅布袋里。
“溫南枝，別把所有好意都看成羞辱。你舅舅辛苦半輩子，不就是希望你過得體面嗎？”
紅布袋掉在地上，卡片滑到臺階邊。
舅舅彎腰去撿，傅母身后的賓客停下腳步看。
宋知夏站在門內，白裙干凈，眼里帶著歉意。
“叔叔，您別誤會，聞舟給錢不是看不起您。”
舅舅把卡撿起來，雙手遞還。
“我不要錢，我就是來送枝枝出門。”
傅聞舟沒有接。
“拿著吧。**這些年養她不容易，傅家不會欠你們。”
我聽見舅舅的呼吸卡在喉間。
他還彎著腰，像一個來討賬的人。
3
“舅舅，起來。”
我扶住溫啟明的手臂。
他把卡放到臺階上，掌心在褲縫上擦了擦。
“枝枝，別跟姑爺吵。是我沒提前說清楚，我穿得也不講究，站這兒讓你丟人了。”
“他不是姑爺。”
溫啟明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勸。
我帶他離開酒店時，傅聞舟沒有追。
他讓人關了側門，像把一場家丑擋在玻璃后。
婚紗裙擺掃過臺階，我聽見里面樂隊又試了一小段曲子。
舅舅坐在出租車后排，把紅布袋抱在懷里。
“枝枝，鞋你收著就行，別穿。你姑姑手藝粗，配不上那么好的裙子。”
“配得上。”
他低下頭。
“那孩子給錢，是怕我沒地方住吧。他們那種人說話直，你別為了我把日子毀了。”
手機響起來，傅聞舟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我掛斷。
他又打來，第三次我接了。
“鬧夠了嗎？”
“沒有。”
“我讓司機去接你們。晚上在云庭吃飯，我給你舅舅賠個不是，這總行了吧？”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沒有答。
傅聞舟停了停。
“枝枝，剛才我話重了。那雙鞋你要留就留，我不攔你。婚禮改到晚上，小范圍辦，我親自把姑姑的照片擺到主桌。”
這一次，他給的正是我想要的。
他說姑姑，說主桌，說親自。
我的手指停在掛斷鍵上，沒按下去。
溫啟明聽見只言片語，忙拍我的手背。
“去吧，枝枝。人家肯低頭，日子就還能過。”
我帶著他去了云庭。
包廂訂在三樓，服務生把菜單遞給舅舅，他翻了兩頁，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不懂這些，你們點吧。”
我替他點了熱湯和軟些的菜。
七點半，傅聞舟沒來。
八點，他發消息，說路上堵。
八點四十，包廂門開了，先走進來的卻是宋知夏。
她披著傅聞舟的西裝外套。
“姐姐，抱歉啊，我在酒店犯了低血糖，聞舟送我回去拿藥，耽誤了。”
傅聞舟跟在后面，手里提著藥袋。
“堵在路上也沒辦法，你們先吃就是了。”
我看著他身上的襯衫。
袖口有水痕，像剛替人倒過溫水。
“賠罪局，為什么她來？”
傅聞舟把藥袋放到宋知夏手邊。
“知夏也想給你舅舅道歉。事情因她起，她在場更好。”
宋知夏坐到主位旁邊，服務生上前拉椅。
傅聞舟坐在她身側，空出門邊兩個位置給我和舅舅。
溫啟明忙擺手。
“我們坐哪兒都行。”
傅聞舟把菜單推到宋知夏面前。
“你熟這里，點幾個清淡的。”
我按住菜單。
“今天是給我舅舅賠罪，不是給宋知夏接風。”
包廂里安靜下來。
宋知夏把菜單合上，眼眶紅了。
“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您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要不您點吧，我真的沒關系。”
溫啟明立刻搖頭。
“我不會點，別為難姑娘。”
傅聞舟看向我。
“聽見了嗎？你舅舅都不計較。溫南枝，你非要把每個人都拖進你的情緒里？”
“他不計較，是因為他怕我為難。”
“那你呢？你有沒有怕我為難？”
他把菜單抽走，翻到一頁，點了幾道菜。
“這些夠了。你舅舅吃不慣這里的東西，點多了也是浪費。”
溫啟明的耳根紅了。
他端起茶杯，手指碰到杯沿又放下。
“我去外面透透氣。”
我跟著站起。
傅聞舟叫住我。
“坐下。”
我沒有回頭。
“這樣我不接受。”
“一頓飯而已，你要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宋知夏扶著桌沿站起來。
“姐姐，你別走，聞舟今天為了你把酒店那邊壓下去了，他真的很在意你。”
我看向傅聞舟。
“在意我，就讓她走。”
傅聞舟把杯子放回桌上。
“知夏身體不好，我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回去。”
門口，溫啟明停住腳。
他還沒走出包廂，傅聞舟已經替我做完了選擇。
4
溫啟明站在走廊盡頭，紅布袋被他壓在臂彎里。
“枝枝，是我不好。我這輩子沒進過幾次這種地方，坐哪兒都不對，連菜單也看不明白，給你丟人了。”
我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
“你沒有丟人。”
包廂門被推開，傅聞舟追出來，身后跟著宋知夏。
她披著那件西裝，手里拿著藥盒，走兩步就停一下。
傅聞舟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
“溫南枝，你今天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婚禮被你停了，飯局也被你攪了，知夏一整天在道歉，你還想逼她怎么樣？”
“我逼她？”
宋知夏往前一步。
“姐姐，我知道你介意我回來。可我***這些年不好過，聞舟只是念舊照顧我。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真的。”
她說完，看向傅聞舟。
傅聞舟接過藥盒，語氣放低。
“沒人讓你走。”
傅母也從電梯口過來，顯然是被人叫來的。
她看見溫啟明，眉頭先皺起。
“南枝，你舅舅還在這兒？聞舟給過錢，給過臺階，你們**人別太難看。”
溫啟明把紅布袋往我手里塞。
“我走，我現在就走。枝枝，你回去吃飯。”
傅聞舟伸手攔我。
“你今天跟我回家，其他事明天再談。”
我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曾在我發燒時試過額溫，也在今天把姑姑的名字從第一排撤下去。
甜和苦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個答案。
“傅聞舟，我不回了。”
他從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正是婚禮上那枚。
“戒指我拿回來了。酒店那邊我會重新布置，主桌給姑姑留位置，明天我們補辦一場家宴。枝枝，這次我陪你把她的照片擺上去。”
我看著戒指。
那一刻，我真的想過再給他一次機會。
不是因為婚禮，不是因為傅家，是因為他終于把姑姑叫成她，而不是一張照片。
宋知夏忽然按住胸口，藥盒掉在地毯上。
“聞舟，我沒事，你別管我，先哄姐姐吧。反正她一直覺得我是多余的，我習慣了。”
傅聞舟彎腰撿起藥盒，把戒指收回掌心。
“你別說這種話。”
傅母立刻扶住宋知夏。
“聞舟，先送知夏去醫院。南枝這邊有的是時間，你不能拿活人的身體賭氣。”
我問他。
“你要走？”
傅聞舟看了看溫啟明，又看我。
“你舅舅一個大男人，不會出事。知夏不一樣。”
“那我姑姑呢？她到死都沒等到你來送一程，你也覺得她不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