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剩飯------------------------------------------,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像是這棟老樓在咽下最后一口氣。銹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面上。他沒撣,只是抬起手,蹭了蹭鼻尖上滲出的細汗。,混雜著隔壁王嬸家飄出來的油煙味——那是廉價菜籽油和隔夜剩菜混合在一起,被高溫反復蒸騰后獨有的、黏膩又渾濁的氣息。頭頂的燈泡瓦數極低,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開裂的水泥臺階,墻皮****地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體,像是一道道遲遲未愈的傷口。,順著昏暗的燈光往上走。塑料袋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十九年,他幾乎是在這棟即將拆遷的平安里小區里長大的。沒爹沒娘,也沒戶口,像一根雜草,從墻縫里鉆出來,沒人管,反倒活得頑強。。說是“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聽著挺玄乎,其實就是大家湊了兩塊錢,去路邊找個擺攤的算命先生隨便取的。意思是,不管白天黑夜,都得活得亮堂。,他的日子一直都是灰撲撲的。“小煜回來啦?”二樓住著的張大爺探出頭,手里捏著半瓶劣質白酒,臉上泛著酒意熏出來的潮紅,“今晚來我家喝兩盅?我弄了點鹵豬耳。不了張叔,還得收拾東西。”謝煜揚了揚手里的掛面,腳步沒停。聲音有些啞,是常年營養不良留下的病根。“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拼。”張大爺嘟囔著縮了回去,砰地帶上了門,門縫里漏出一兩句電視新聞的嘈雜聲,“對了,新聞說今晚有雷暴,你那窗戶記得關嚴實,別漏了雨。”,心里卻沒什么波瀾。收拾東西是個借口。他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幾件換洗衣物,一雙磨破了底的球鞋,還有一本藏在床板底下的存折,那是他幫工地上搬磚、幫超市卸貨、甚至替人通下水道攢下來的全部家當,一共三萬六千五百塊。每一張鈔票上都浸著他手心的汗味。,抬頭就能看到天花板上滲水的痕跡,那些黃褐色的印記像一張扭曲的地圖,隨著雨季的到來不斷擴張。屋里只有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斷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和一臺只能收到三個臺的二手電視機。,天色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仿佛觸手可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燥熱又腥甜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爛肉味,黏膩地糊在人的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遠處的天邊偶爾亮起一道無聲的閃電,像是在醞釀著一場蓄謀已久的爆發。,擰開那臺二手電視的開關。屏幕閃爍了幾下,才跳出模糊的畫面。:“全球多地出現不明原因躁狂癥,患者表現為攻擊性強、畏光、喪**言能力……專家呼吁市民減少夜間出行,避免與行為異常人員接觸……”畫面一閃而過,是一個記者在街頭采訪,**里似乎有人倒在地上抽搐,嘴角溢出白沫,而被采訪的路人眼神驚惶,語無倫次。。這年頭,什么怪新聞沒有。他擰開一瓶昨天剩下的礦泉水,剛喝了一口,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剎車聲,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啊——!”
那不是普通的**或者車禍的叫聲,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極度恐懼的慘叫,帶著血淋淋的撕裂感,瞬間穿透了樓板。
謝煜手里的瓶子頓住了,水灑了一些在領口。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沖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小巷口,路燈昏黃,光線被濃密的烏云切割得支離破碎。一輛黑色的轎車歪斜地撞在了電線桿上,引擎蓋高高隆起,還在冒著縷縷白煙。車旁邊,一個人正趴在另一個人身上,動作幅度極大,肩膀快速地聳動著。
距離有點遠,加上天色暗,謝煜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那“撕扯”的動作極其怪異,不像是在爭奪什么,更像是在……啃食。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進食姿態。
“瘋子。”謝煜低聲罵了一句,握緊了手中的塑料瓶。
他剛想退回來,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住在三樓的李阿姨。她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碎花圍裙,正提著半籃子青菜,跌跌撞撞地往樓道里跑,臉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種慈祥的笑容,而是謝煜從未見過的、徹底崩潰的絕望。“關門!快關門!”她的哭喊聲支離破碎。
而那個正在“啃食”的黑影,竟然站了起來。
它動作僵硬,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流暢,以一種扭曲的、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朝著李阿姨追了過去。速度極快,幾步就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速度。
謝煜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捏了一把。他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桌上那把用來削水果的、刀刃已經有些卷邊的**,轉身就往門外沖。雖然他從小沒受過什么大恩惠,但李阿姨以前總會在過年過節時,趁熱給他塞一碗餃子,哪怕自己家的肉餡都舍不得放。這情分,他認。
樓道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物業拖了半年也沒人來修。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只有樓下傳來的撞擊聲、哭喊聲和某種濕漉漉的咀嚼聲越來越清晰,敲擊著他的耳膜。
謝煜剛沖到三樓拐角,砰的一聲巨響,樓道的鐵大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了。狂風夾雜著外面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洶涌地灌了進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李阿姨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臉上是毫無血色的慘白,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關門!小煜!快關門!別讓它進來!”
謝煜伸手去拉她。就在這一瞬間,一只蒼白得毫無血絲、青筋虬結的手臂猛地伸進了門縫,五指如鉤,狠狠扣住了李阿姨的腳踝!
“啊——!”李阿姨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被巨大的拉力拖倒在地,腦袋磕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煜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那是一個穿著附近快遞站點制服的男人,半邊臉已經爛了,露出暗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顴骨,眼球突出,像是要掙脫眼眶的束縛,嘴角掛著粘稠的、混著碎肉的血絲。他不像是在“抓”人,更像是在“捕食”。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只有喉嚨里發出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破風箱漏氣一樣的“嗬嗬”聲。
“松手!”謝煜眼紅了,熱血直沖頭頂。他不再猶豫,舉刀就朝那只手臂狠狠扎去。噗嗤。刀尖刺入了皮肉,但并沒有預料中的鮮血噴涌,只有少量的、粘稠的暗色液體滲出。那怪物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猛地朝謝煜抓來,指甲劃破了他的袖口,帶起一陣**辣的刺痛。
謝煜反應極快,側身躲過,順勢將嚇傻的、癱軟在地的李阿姨往樓上用力踹了一腳:“往上跑!別回頭!”
他自己則借著慣性,手腕發力,一刀捅進了怪物的眼眶里,直到沒入刀柄。這一次,怪物終于有了劇烈的反應,整個身體瘋狂地抽搐、掙扎起來,力氣大得驚人,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謝煜甚至清晰地聞到了它嘴里散發出的那股濃郁的、如同多年未清理的化糞池般的尸臭味。
他強忍著生理性的惡心和眩暈,拔出刀,反手死死抵住鐵門,利用門框和身體形成的杠桿,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怪物擠在了狹窄的門縫里。怪物的頭顱被擠壓變形,仍在徒勞地張合著下頜,試圖咬住眼前的一切。
“愣著干什么!上樓!”謝煜沖著嚇傻的李阿姨嘶吼道,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直到聽到李阿姨跌跌撞撞跑上樓板的腳步聲,謝煜才猛地松開手,借力向后一躍,轉身朝著通往頂樓的樓梯狂奔。身后,那怪物撞開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緊追不舍。
整棟樓都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哭聲、砸門聲、玻璃碎裂聲,還有那種越來越多、此起彼伏的奇怪“嗬嗬”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奏鳴曲。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正在睜開。
謝煜一口氣跑回自己那十平米的出租屋,反鎖房門,背靠著冰冷腐朽的木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手中的水果刀還在滴著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看著墻壁上那面 cracked 的小鏡子,里面映出那個臉色蒼白、渾身沾著污漬、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狠厲的少年。鏡中的世界在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崩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清晰而冰冷:
那個吃百家飯長大、沒名沒分的野孩子謝煜,可能活不過今晚了。
而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于落下了第一滴。那水滴砸在窗欞上,帶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味,像是天空也在流血。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密集而下,迅速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將這座罪惡之城,連同樓下的嘶吼與絕望,一同籠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末日,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