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對不住,全責我認,賠多少你開價!”
我蹲在馬路上撿草魚,滿身都是夾著冰碴子的腥水。
腦子里死命盤算著卡里那點錢,夠不夠賠這輛被我電瓶車懟爛尾燈的邁**。
一雙高級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
林栩站在那兒,身邊還貼著個穿名牌的當紅女明星。
那個曾被我花72萬包養了兩年的窮體育生,如今成了高不可攀的冠軍。
“車燈三萬五。”他冷眼掃過我發抖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可怕,“我不缺錢。這筆賬,你給我三天。”
他一把拉開車門。
“上車。”
我跟過林栩兩年。
說跟,是好聽的。說包養,也不冤枉。
那兩年我往他身上砸了七十二萬。他沒什么尊嚴,我算不上什么好東西。
后來我家倒了。廠子炸了,我爸進去了,欠了一**債。**把能封的全封了,我從住江景大平層變成租城中村的隔斷間。
林栩倒是混出來了。一路打比賽拿冠軍,成了**隊主力,代言費一年比我爸當年欠的債還多。
我怎么也想不到,再碰面是這個德行。
那天下午菜市場快收攤了,阿穗姐打電話說店里急用魚,讓我趕緊送兩箱過去。我騎電瓶車抄近路,拐進那條剛修好的單行道,腦子里盤算著這個月先還誰的錢。
走神了。
車龍頭一歪,直接懟上路邊停的一輛車。
人摔出去那一下,我聽見泡沫箱裂開的聲音。養魚的水混著冰碴子澆了我一身,草魚在柏油路上蹦跶,尾巴甩得啪啪響。
我爬起來,先看那車。
邁**。車**被我撞進去一塊,尾燈碎了。
我蹲在地上撿魚,腦子嗡嗡的。
修這燈的錢,夠我還三個月債。
車門開了。
皮鞋踩在地上,停在我跟前。
我頭也沒抬,先把話撂出去:“大哥對不住,我全責,賠多少我都認。”
沒人應聲。
我抬起頭。
林栩站在那兒,低頭看我。
他瘦了,下頜線比從前更硬,眉眼還是那樣,冷津津的。
他旁邊站著個女的,戴著墨鏡,我一眼認出來了,蘇晚,最近挺火那個綜藝的常駐嘉賓。真人比電視上還瘦,裙子一看就貴。
蘇晚彎下腰,聲音輕輕柔柔的:“你沒事吧?”
我從地上站起來,手上全是魚腥味,往褲子上蹭了蹭。
“沒事。”我說。
林栩還是沒說話。他摘下墨鏡,就那么看著我,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我從濕透的褲兜里掏出手機,殼子摔裂了。
“你報個價,我賠。”我調出付款碼,“現在能掃多少我先掃,剩下的我分期給你。”
蘇晚伸手按了下林栩的胳膊:“阿栩,要不……”
“不用。”林栩終于開口了,聲音跟從前一樣,低低沉沉的。
他往我電瓶車那邊走,蹲下來看我的車筐。
車筐里還有條草魚,嘴巴一張一合。
他把那條魚拎起來,放進旁邊還沒散架的泡沫箱里。
“先送魚。”他說。
我愣了一下:“啥?”
他把泡沫箱抱起來,往他車后備箱那邊走。
“先把你的事辦了。”他說,“回來再算。”
蘇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退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我站著沒動。
林栩回頭看了我一眼:“上車。”
我說:“我身上濕,弄臟你車座。”
他拉開后車門,沒說話。
我站了幾秒,鉆進去了。
車里香得很,跟我身上那股魚腥味攪在一起。我從后視鏡里看見自己的臉,頭發貼在腦門上,嘴唇干得起皮。
蘇晚坐上副駕駛,回頭沖我笑了笑:“姐,你是本地人嗎?”
“不是。”我說。
“來這兒玩的?”
“打工。”我說。
她把墨鏡摘了,眼睛彎彎的:“看著不像呀。”
我沒接話。
車開了。
林栩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
“你住哪兒。”他問。
“青溪鎮。”我說。
“青溪。”蘇晚拍了下手,“就是我小時候住過那地方嘛。阿栩,我們節目下期不是在那兒拍?”
林栩沒理她,繼續問我:“到了青溪怎么走。”
“鎮口那條路開到底,阿穗烤魚店。”我說。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
蘇晚又找話說:“姐你普通話好標準,哪兒人啊?”
“南邊的。”我說。
“南方哪兒的?我外婆也是南邊的。”
我沒回答。
林栩突然開口:“你什么時候來的這兒。”
“兩三年了。”我說。
“做什么。”
“你不是看見了嗎。”我說,“賣魚。”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發白。
我沒再看他,轉頭看窗外。
路兩邊是新修的綠化帶,以前這里是一片菜地。我來那年菜地還在,房東秦阿姨還在菜地里種過辣椒。
“你電話。”林栩突然說。
“啥?”
“我問你電話。”他說,“萬一你跑了,我找誰。”
我從口袋里摸出張皺巴巴的收據,拿筆在背面寫號碼。筆沒水了,劃了好幾道才寫出個影子。
蘇晚從前座遞過來一支筆。
“謝謝。”我說。
我把號碼遞過去,林栩單手接了,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到了烤魚店門口,我把魚搬下來。
阿穗姐從店里跑出來,嘴張得老大:“我的天——這是、這是那個……”
她拽著我袖子,壓低聲音:“滑雪那個冠軍?林栩?”
我說:“你看錯了。”
“什么看錯了,就是他——”
“我一個親戚家的弟弟。”我打斷她,“路過來幫忙的。”
阿穗姐半信半疑,又往車里瞅了兩眼。蘇晚沖她揮揮手,笑得甜甜的。
林栩把最后一條魚搬進店里,從我旁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我聽見他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
引擎響了。
蘇晚搖下車窗,沖我喊了句:“姐你記得去診所看看,膝蓋都磕破了!”
車開走了。
阿穗姐還在那兒念叨:“你真有這么體面的親戚?”
我說:“先把魚殺了。客人等著呢。”
我租的房子在鎮子邊上,秦阿姨家的老宅子。
秦阿姨是我爸廠里出事后認識的。她丈夫在那場爆炸里沒了,賠的錢不多。我來青溪那年租她房子,看她一個人帶個六歲的閨女,偶爾幫襯點。后來就住下了,幫她做做飯,接接孩子,算是搭伙過日子。
院子里曬著秦阿姨新撈的河蝦,明天趕早市賣。閨女小禾蹲在地上數螞蟻,看見我就跑過來。
“箏箏姐,媽媽說你撞車了!”她拽我褲子,“疼不疼?”
“不疼。”我揉她腦袋。
秦阿姨從灶房探出頭:“人沒事吧?什么車?”
“沒事。好車。”
“好車?”秦阿姨擦了把手,跑出來,“多好?”
“反正挺貴的。”
“那得賠多少錢?”
我說:“我攢攢,能賠。”
秦阿姨嘆了口氣,沒再問。
晚飯做了辣炒河蝦,小禾把最大的幾只全夾我碗里。電視里在播綜藝預告,蘇晚的臉一閃而過,鏡頭掃到林栩,彈幕刷刷地飛過去:“林栩好帥活該你火”。
秦阿姨說:“這小伙子長得精神。我要是年輕二十歲……”
小禾說:“媽媽你又做夢了。”
我低頭扒飯。
那綜藝下期在青溪拍,鎮上的海報貼得到處都是。菜市場賣菜的趙嬸說節目組包了鎮上的客棧,還招群演,一天一百五,包盒飯。
我說:“你去唄。”
趙嬸說:“我倒是想去。人家要年輕的。”
吃完飯我洗了碗,回自己屋,從抽屜里掏出那個記賬本。
白皮子,邊角磨爛了。
上面記著二十六個人名。有劃掉的,有畫星號的。
畫星號的是這月必須還的。
王德順,三萬。他閨女臉上的疤要做手術。
陳桂蘭,兩千。她兒子大學學費還差最后這筆。
還有個沒寫上去的,下月要還。
我把今天進賬算了算,賣魚一天一百八,幫阿穗姐殺魚加五十。去掉房租水電,能剩三千出頭。
三萬五的修車費。
我合上本子,躺床上,盯著房頂的裂縫。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阮箏。”那邊說。
林栩的聲音。
“我在你家巷口。”他說。
我坐起來。
“出來。”他說。
我掛了電話,套了件外套出去。
他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旁邊停著我的電瓶車。車前輪歪了,他給正過來了,車筐也換了新的。
我走過去。
“修車的錢算好了?”我問。
他看了我一會兒。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他的臉一半在亮處,一半是暗的。
“你急什么。”他說。
“欠人錢總得知道欠多少。”
他沒回答,轉身往河邊走。
我站了幾秒,跟上去了。
青溪這條河晚上靜得很,只能聽見水聲。對岸有人在放音樂,遠遠的,聽不清唱什么。
林栩停在一棵柳樹底下,手插在褲兜里。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我問。
“全鎮就這一家院子里曬河蝦。”他說。
我看著河面,不知道說什么。
“你今天說的話,”他突然開口,“是真的?”
“什么話。”
“親戚家的弟弟。”
我沒應聲。
他轉過身來,面對我。
“阮箏。”他說,“以前你也這么跟人介紹我。”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味兒。
我說:“那時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那時候你確實不是我什么人。”
他笑了一聲,沒溫度。
“對。”他說,“我是你花錢買的。”
這話砸在地上,跟石子兒似的。
我沒接。
“修車三萬五。”他說,“你有錢嗎?”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緊了。
“現在沒有。”我說,“你給我點時間。”
“多久。”
“半年。”
“半年。”他又笑了一聲,“你以前給我錢的時候,可沒讓我等過。”
我抬起頭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臉比從前硬朗多了。從前那個站在別墅門口跟**要錢的少年沒了。現在是另一個人。
“你當年,”他說,“給我一萬塊,讓我站一天。”
我心里一沉。
“車燈三萬五。”他看著我的眼睛,“你給我三天。”
河邊有人拎著水桶走過,腳步聲踏踏的。
那人沖我們這邊喊:“誰在那兒?”
林栩沒動。
我說:“好。”
他看著我。
“三天。我認。”我說,“怎么算。”
他垂下眼睛。
“第一天,幫我搬家。”
他帶我去的地方,在半山腰。
那棟房子空了兩年,以前是個外國人買的。半年前聽說被人盤下來了,裝修隊進進出出,后來沒動靜了。
我沒想到是他。
房子很大,推門進去,客廳空蕩蕩的。新裝修的味兒還沒散干凈,地上堆著幾個沒拆的紙箱。
我站在門口。
林栩開了燈,換了拖鞋。他從鞋柜里抽了雙新的女士拖鞋,拆了吊牌,放我跟前。
粉色的,毛茸茸的。
一看就不是他的。
我想到蘇晚。
“不用換鞋。”我說,“我鞋底臟,踩就踩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自己進去了。
我跟著往里走。
客廳那面墻是落地窗,能看見整個青溪。我住的那個院子,還有那條河,全在底下亮著燈。
窗邊立著個畫架,蒙著白布。
我站在那兒,沒往前走。
林栩倒了杯酒,靠著窗戶,看著山底下。
“這邊收拾完了。”他說,“明天你幫我把地下室的東西搬上來。畫具,顏料,還有些書。”
“你畫畫?”我問。
他沒回答,喝了口酒。
我走過去,掀開白布一角。
畫架上什么都沒夾。空的。
“東西在哪兒。”我說。
“地下室。”他說,“樓梯下去右拐。”
我轉身找樓梯口。客廳太大,走了幾步才看見。
地下室門沒鎖,推開有股潮濕的氣味。
燈繩在墻上掛著,我摸黑拽了一下,燈泡閃了兩下亮了。
地下室比客廳小,靠墻碼著木箱子。箱子摞了三層,有十幾個。
我走過去,看見最上面那個箱子蓋開著。
里面是畫布。卷著的。
我抽了一卷出來,解開繩子。
畫布展開一半,我手停了。
那是我畫的。
五年前畫的。
林栩站在畫室里,身上只披了件襯衫,扣子一顆沒系。光線從百葉窗漏進來,落在他的鎖骨上。
右下角簽著我的名字。
阮箏。
我把畫卷好,放回去。
打開旁邊的箱子。還是畫。
他在跑步機上跑。他在泳池邊擦頭發。他靠在陽臺欄桿上抽煙,那根煙是我給他的。他說他不抽煙,我說你嘗嘗。他嗆了一口,咳了老半天。
全畫下來了。
我把箱子一個個打開。
他睡著的樣子。他吃東西的樣子。他皺著眉看書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樣子,他很少笑,那次是我講了句什么話,他嘴角彎了一下,就一瞬,被我抓住了。
十幾箱,全是他。
我蹲在地上,盯著這些畫。
樓上有腳步聲。
林栩下來了。
他站樓梯口,靠著墻,手里還拿著酒杯。
“你全留著。”我說。
“你全賣了。”他說。
我站起來。
“是賣了。”我說。
“賣了多少。”
“不記得了。”
“你說謊。”他走過來,“你記得。”
他離我兩步遠,停住了。
“我買了三十二幅。”他說,“從一個畫廊老板手里。他說你急用錢。”
地下室的燈閃了一下。
“剩下那些,被一個意大利畫商買走了。”他頓了頓,“他不賣。出多少錢都不賣。”
我看著他。
“林栩。”我說,“你買這些畫干什么。”
他沒回答。
燈泡又閃了一下,滅了。
地下室陷進黑暗里。
水聲滴滴答答,不知從哪個管子漏的。
黑暗里我聽見他往前走了兩步。
“阮箏。”他叫我的名字。
聲音很低。
“你當初畫我的時候,”他說,“到底在想什么。”
我向后退了一步,背抵上木箱子。
潮濕的空氣裹著我,還有松節油的氣味。這氣味我太熟了,從前畫室里天天都是這個味道。調色盤上的顏料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畫架上換了一張又一張畫布,畫的全是同一個人。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像著了魔。
他問我在想什么。
我說不出來。
黑暗里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就一下。指尖涼得很,跟五年前在醫院走廊里一樣。
那時候他來找我要錢。他爺爺在重癥監護室,繳費單上的數字大得嚇人。他彎著腰坐在走廊地上,像一棵被雪壓彎的樹。
現在輪到他站著,我蹲著了。
我把手抽回來。
“明天幾點來。”我說。
他沉默了幾秒。
“八點。”他說。
我摸著黑往樓梯口走,肩膀撞到墻上,沒吭聲。
上樓梯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后面傳過來。
“阮箏。”
我沒回頭。
“東西搬完了,”他說,“你把衣服脫了。”
我在樓梯上站住了。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就跟五年前一樣。”他說。
我攥著扶手,指節硌得生疼。
五年前。畫室里。我拿著畫筆,對那個站在陽光底下的少年說,把衣服脫了。
他漲紅了臉,指尖發抖,一顆一顆解開襯衫扣子。
我在畫布上描他的鎖骨,他的胸口,他肋骨起伏的弧度。
現在他說,跟五年前一樣。
樓上傳來鐘聲。整點報時,響了八下。
我推開門,走進客廳。
客廳燈光刺眼。蘇晚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坐在沙發上翻雜志。看我出來,她笑著說:“姐你也在呀。阿栩呢?”
我說:“樓下。”
林栩跟著上來了。
蘇晚從包里掏出兩盒糕點放茶幾上:“我外婆做的桂花糕,給你們嘗嘗。可好吃了。”
她穿得很隨意,一身家居服,顯然常來這兒。
我往門口走。
蘇晚在后面喊:“姐,那個——”
“走了。”我說。
門在我身后關上。
我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了幾步,腿軟,蹲在路邊。
五年前。畫室。陽光底下他**服的樣子。
那時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們會換個位置。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
閣樓上秦阿姨在教小禾做手工,剪刀咔嚓咔嚓響了一晚上。小禾把剪好的窗花貼在我門上,是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我說:“謝謝。”
小禾說:“箏箏姐,你眼睛怎么紅啦。”
“沒睡好。”
秦阿姨從閣樓探下頭:“明天早市你去不去?河蝦得趕早賣。”
我說:“去。”
凌晨四點半我就起了。青溪的早市在鎮東頭,露天的,賣什么的都有。我跟秦阿姨占了個位置,把河蝦擺出來,一盆一盆的,打著氧氣。
趙嬸拎著菜籃子晃過來:“小箏,昨天撞車那事兒咋樣了?”
“沒咋樣。”我說。
“賠多少?”
“沒定。”
趙嬸撇撇嘴:“開邁**的不差這點錢吧。你哭哭窮,沒準人家就算了。”
我沒搭話,低頭給客人稱蝦。
六點收攤,我把錢點了一遍。今天賣了三百二,比平時多,周末游客多。
回家換了身干凈衣服。七點半出門,騎電瓶車往山上去。
林栩那棟房子在半山腰,叫翠屏山莊。以前是片爛尾別墅區,被人買下來改造了。門衛認得我昨天來過,擺擺手讓進了。
我敲門。
蘇晚開的門。
她穿了件吊帶睡裙,頭發隨便扎著,嘴里叼著牙刷。看見我愣了一秒,趕緊把牙刷抽出來:“姐?你怎么來了。”
“林栩讓我來的。”
她歪了歪頭,像是沒明白,往后喊了一嗓子:“阿栩——有人找——”
林栩從廚房出來,圍裙系在腰上,手里端著煎蛋。
看見我,他說:“進來。吃了嗎。”
“吃了。”
“再吃點。”
“不餓。”
蘇晚看看我,看看林栩,拿毛巾擦了嘴,上樓去了。
我在餐廳坐著。桌上擺了三副碗筷,面包烤好了,果醬也開了。
林栩把煎蛋放我面前。
“我不吃。”我說。
“你現在太瘦了。”他說。
我盯著那個煎蛋。蛋煎得很好,邊上微焦,中間還流心。
從前他集訓回來,我也這么給他煎蛋。他不會做飯,說在隊里吃食堂,回來就想吃家里的。我煎蛋的水平練了好久才練出來。他每次吃都光盤。
“你煎的。”我說。
“跟你學的。”他說。
蘇晚換好衣服下來了,坐我旁邊,給自己倒了杯牛奶。
“姐,阿栩說你是畫家?”她問。
我夾了口蛋:“以前是。”
“現在還畫嗎?”
“不畫了。”
蘇晚托著腮:“真可惜呀。昨天我看見地下室那些畫了,畫得真好。”
我筷子頓了一下。
她轉頭對林栩說:“阿栩,下午節目組開會,導演說把你的機位調整一下,你到時候看看。”
林栩嗯了一聲。
我低頭吃蛋,把盤子里剩下的蛋白全吃干凈了,最后一點蛋黃留在那兒。
林栩伸手,把我的盤子端過去,把他自己那個煎蛋挪到我面前。
“吃了。”他說。
蘇晚正喝牛奶,眼睛從杯沿上瞟過來,什么也沒說。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林栩說不用收,我說我來就是干活的。
他把圍裙解了,帶我下地下室。
地下室的木箱子昨晚我全打開了。
畫布攤了一地。林栩蹲下來,一卷一卷地卷好,拿繩子扎緊。
我也蹲下幫忙。
我倆誰都沒說話。
安靜的底下,只有繩子收緊時摩擦的聲響。
我手里這幅畫的是他在游泳池里。水花濺起來,他整個人往前沖,手臂上的肌肉緊繃繃的。那天我去看他比賽,他在**泳道,從水里冒出來,摘下泳鏡,眼睛濕漉漉的。
畫完這幅畫那天晚上,我帶他去了酒店。
我讓他站在淋浴花灑底下。水從他頭發上流下來,沿著背肌往下淌,在腳踝處匯成一小片。
我支起畫架。
水汽氤氳里他看著我,眼睛也是濕漉漉的,有點乖,又有點懵。
我說別動。
他就不動。
畫到一半我扔了筆,從畫架后面繞過去,手攀上他的臉。他比我還高,我得微微踮腳。我勾住他的脖子,嘴唇快碰到的時候,他頭一偏。
躲開了。
我松開手,退了一步。
那天之后我倆有陣子沒聯系。
“這幅畫,”林栩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你沒賣。”
我回過神。
他手里拿著那幅畫——他在淋浴花灑底下站著的那幅。
“這幅畫得最差。”我說。
“差你為什么留著。”
我沒回答。
他把畫卷好,系上繩子,放進箱子里。
“我爺爺去世那年,”他突然開口,“你給我打了七十二萬。”
我手上動作停了。
“手術費加護理費。我在醫院樓下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來了,說錢打過去了。”
我繼續卷畫布。
“那年我二十歲。沒出過成績,沒拿過獎。除了教滑雪送外賣,什么都干不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唯一要我的,就是站那兒讓你畫。”
他站起來,從箱子里拿出一卷新畫布,遞給我。
畫布展開,是我倆。
北疆的雪屋里,我歪在床上,腳踝腫得老高。他蹲在地上給我抹藥。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我崴了腳,給他發消息沒回。等了半天,我讓朋友給我找個護工。
結果朋友給我找了個外國男模。那個斯拉夫小伙捧著我的腳,跟著視頻學怎么正骨。林栩推門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一層雪,看見屋里的畫面,什么也沒說,放下背包蹲下來,把那個外國小伙的手從我腳上挪開,自己接過藥酒。
那天晚上壁爐燒得很暖。
他把被褥鋪在我床邊,我問他干什么,他說照顧你。
朋友打電話來,問我護工好不好用。我說業務不熟練,臉倒是挺能打。
掛了電話,林栩在黑暗里悶聲問我,明天能不能讓他走。我說怎么了。他沒回答。過了好久,他突然掀開被子,光著上身走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手底下的心跳快得發慌。
他說,阮箏,他在討好我,在勾引我。
聲音發著抖。
那天晚上他親了我,生疏得很,牙齒磕到我嘴唇,力道也沒輕沒重。我在他后背上抓出幾道印子,他停了一瞬,又繼續。
第二天早上那個外國小伙吃了早飯就走了,留了張紙條,說你們倆太膩歪了。
后來很多個晚上都這樣。我去北疆找他,他來青城找我,我畫他,畫完了就滾到一塊。第二天早上我接著畫,他接著睡。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在他后背上,我畫了幅素描,他醒了,**眼睛問幾點了。我說還早,你再睡會兒。
他說好,翻個身,手環住我的腰。
那幅素描后來賣了。賣給了那個意大利人。
我拿著錢付了第一筆賠償款。
“那兩年,”林栩說,“我以為我們就這樣下去了。”
他把最后一卷畫放回箱子里。
“后來你家出事,”他說,“你為什么不說?”
我把箱子蓋上。
“說什么。”我說。
“說你缺錢。”
“跟你說了能怎樣。”我站起來,“你那時候剛進**隊,卡里有多少錢。”
他不說話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
“你當初沒欠我什么。那七十二萬是我愿意出的。****命要緊,錢算什么東西。”
“你那時候可不這么說。”他看著我,“你說人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我說不出話。
他往前一步。
“車燈三萬五,你給我三天。”
“還剩兩天。”他說,“東西搬完了。”
他抬手,碰我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現在,脫了。”
精彩片段
《養體育生兩年落魄后逼我以身抵賠款》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阮箏林栩,講述了?“大哥對不住,全責我認,賠多少你開價!”我蹲在馬路上撿草魚,滿身都是夾著冰碴子的腥水。腦子里死命盤算著卡里那點錢,夠不夠賠這輛被我電瓶車懟爛尾燈的邁巴赫。一雙高級皮鞋停在我面前。我抬起頭。林栩站在那兒,身邊還貼著個穿名牌的當紅女明星。那個曾被我花72萬包養了兩年的窮體育生,如今成了高不可攀的冠軍。“車燈三萬五。”他冷眼掃過我發抖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可怕,“我不缺錢。這筆賬,你給我三天。”他一把拉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