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里的檀香燒得極旺，青煙裊裊升騰，熏得人眼眶發酸。
沈裴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涕泗橫流，聲音哽咽得幾乎斷裂。
"求夫人開恩，這孩子無父無母，孤苦無依，若不記在嫡出名下，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他膝行兩步，朝我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我以沈氏列祖列宗的名義起誓，此生只敬重夫人一人，絕不讓那孩子分走你半分體面。"
族中十幾位長輩端坐兩側，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三叔公捋著花白的胡須，語重心長地開口："侄媳婦，裴哥兒也是一片慈父之心。你膝下無子，過繼一個養在身邊，將來也有人摔盆捧靈，對你只有好處。"
四嬸娘附和著點頭："可不是嘛，女人家哪有不靠兒子的。趁著年輕養大，跟親生的有什么區別。"
所有人都在勸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該答應。
前世，我就是在這一天，在這間宗祠里，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點了頭。
我把那個孩子抱回正房，當親生兒子養。
我掏空十里紅妝給他請最好的先生，買最貴的筆墨紙硯，托關系送他進書院。
十六年。
我把一個青樓女子生的野種，養成了新科狀元。
結果呢？
他功成名就那天，回府第一件事，是把我推進了后院的枯井里。
井水冰涼刺骨，我摔斷了腿，仰頭望著井口那一小片天光，看見沈裴牽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走過來。
那女人俯身朝井下看了一眼，捂著嘴笑。
沈裴站在井口，低頭看著我，語氣輕描淡寫："你生不出孩子，占著正妻之位這么多年，也該給雪娘騰地方了。我當年答應你的話，你不會真的信了吧？"
我在井底泡了三天，活活凍死。
死的時候，連收殮的人都沒有。
可老天有眼，讓我回到了這一天。
回到了宗族大會這一天。
回到了沈裴跪在地上，聲淚俱下求我認下那個野種的這一天。
我低頭看著他。
他的額頭磕出了一片淤青，眼眶通紅，鼻尖發酸，活脫脫一副深情慈父的模樣。
演得真好。
好到連我上輩子都信了。
"夫人。"沈裴又喚了一聲，聲音顫抖。
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袖中抽出一疊紙。
紙張泛黃，邊角有些卷翹，是被人藏了許久的東西。
三叔公皺了皺眉："侄媳婦，這是什么？"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將那疊紙高高舉起，然后重重摔在了沈裴的臉上。
紙頁散落一地。
最上面那一張，是一紙**契，上書"柳巷春風樓花娘雪娘"幾個字，旁邊按著鮮紅的手印。
第二張，是一份出生記錄，孩子生母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張往后，是一本賬冊，密密麻麻記錄著沈裴這些年從我嫁妝鋪子里挪走的每一筆銀兩，流向何處，給了何人。
宗祠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跪在地上的身體僵住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三叔公彎腰撿起那張**契，湊近了看，手開始發抖。
"這，這是春風樓的花娘？"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三叔公看清楚了。沈裴口中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生母是柳巷春風樓的當紅花娘。"
"不是什么良家遺孤，是他沈裴在外頭養的野種。"
我的聲音不大，但宗祠有回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四嬸娘手里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嘴張著合不攏，手去扶椅子扶手，扶了兩次才扶住。
二伯母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仿佛沈裴身上帶著什么臟東西會沾染到她。
沈裴猛地抬頭，眼睛瞪得通紅："你，你從哪里得來的這些東西？"
"從哪里得來的？"
我低頭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條被踩住七寸的蛇。
"沈裴，你該問的不是我從哪里得來這些東西。你該問的是，你做下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我沒有！我沒有挪用你的嫁妝！"他急了，膝蓋在地上蹭了幾步，想要去夠那些散落的賬冊。
我一腳踩住了離他最近的那頁紙。
"建安三年七月，從我陪嫁的綢緞莊支走三百兩，用途是給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