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神殿的第十三次鐘響------------------------------------------。，第十三聲便劈頭蓋臉砸下來。她整個人從冰冷的石臺上彈起，后腦撞上某樣堅硬的東西，眼前炸開一片金星。。身上的銀絲長袍已經皺得像揉過的廢紙，袖口沾著暗褐色的漬跡，聞起來是干透的血。她抬手去摸后腦，指尖觸到一截粗糙的麻繩，綁得很緊，系著一個她辨認不出的結。。一根穿了獠牙的麻繩項鏈。。寸許長，末端微彎，顏色是象牙白里透著一層淡金的光澤。她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戴過這種東西。更不記得后腦的鈍痛是從何而來。，高到她的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面。她撐著臺面翻身下來，赤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磚上，寒氣從腳心直竄到天靈蓋，激得她打了個顫。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只有高處的十二扇拱形長窗透進來一片銀白色的光，切割出十二道斜長的光柱，塵埃在光柱里緩慢翻滾。，掌心朝下壓在石臺邊緣。石臺表面刻滿細密的紋路，她低頭看了幾眼便覺頭暈，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她視線邊緣微微扭動。她立刻移開目光。。很輕，節奏均勻，像一個人刻意壓低了步子，卻又故意讓她聽見。銀英沒有轉身，只是將獠牙項鏈塞進衣領里，這個動作她沒有思考就做了，像是身體比腦子更清楚該干什么。。銀英聞到了一股苦杏仁味，混著某種焚燒過的草木灰燼的氣息。。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過分克制的溫和。。他站在一道光柱的邊緣，半張臉被月光照得慘白，半張臉隱在暗處。個子很高，寬肩窄腰，穿一襲暗紫色的祭司長袍，胸口的銀月徽章上嵌著十三顆星石。他看上去比她年長十歲左右，五官端正得近乎完美，唯獨那雙眼睛讓銀英覺得不適。他的瞳色太深了，深到像兩口枯井，光線落進去便沒有反光。。銀英開口。嗓子又干又啞，像一個很久沒喝水的人。。他往前邁了半步，臉上的神情溫和得毫無破綻，但銀英注意到他在邁步之前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準確地說，是她塞進衣領的那根項鏈的位置。我叫暗影。銀月神殿的***。你叫銀英。月亮女神在人間的化身。三天前你從隕星谷的崖壁上摔下來，頭部受了重傷，昏迷至今。。三天。她努力在腦子里搜尋這三天的記憶，什么都沒找到。不僅是三天，再往前推，她的腦海像被一把巨大的鏟子挖空了一大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白和零星幾個模糊成團的光影。。她說。
暗影嘆了口氣。那副神情像是一個兄長對不懂事的妹妹表現出的無奈與心疼。銀英，你的記憶受了損傷。我一直在給你用藥，修復腦部的瘀血。你不用著急，慢慢會想起來的。
什么藥。
暗影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拔開木塞，倒出一粒豌豆大小的暗紅色藥丸。忘川苔為主料，輔以銀月海深處的珊瑚粉末，對腦傷有奇效。來，把這粒吃了，你就能睡個好覺。
銀英沒有接。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往后撤了半步。那兩個陌生的字眼讓她本能地抗拒。忘川。忘。她說不清為什么，光是聽到這個發音，胃里就泛起一陣酸澀的惡心。
我不想睡。她說。
暗影的手懸在半空，那粒藥丸在他掌心微微滾動。他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銀英，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眼里的光似乎冷了一寸。那藥對你的恢復很重要。你是月亮女神，神殿不能沒有你。三天后就是雙月交匯的祭典，你必須以完整的姿態站在祭臺上。
銀英皺眉。什么祭典。
雙月交匯。暗影將藥丸放回瓷瓶，動作慢條斯理。銀月與血月百年一次在蒼穹正中交疊，那一天兩界的靈力都會暴漲，神殿要由女帥持銀月權杖主持降福儀式。你若不出現，灰燼議會那邊會起疑。
灰燼議會。又是一個陌生的名詞。銀英覺得自己的腦袋像一個裝滿了碎石的袋子，每聽到一個新詞就有一顆石子砸下來，砸得她生疼。她按住太陽穴，指腹觸到皮膚下面突突跳動的血管。
暗影走近了一步。這次他沒有再提吃藥的事，而是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銀英本能地一縮，但沒躲開。他的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溫度卻冷得像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鐵器。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你今天先休息。暗影說。晚些時候我會讓侍女送吃食過來。至于那根項鏈，我建議你取下來。一個失憶的月神戴著狼族的東西出現在祭典上，議會那幫老東西不會當作沒看見。
銀英猛地抬眼。狼族？
你不知道。暗影松了手，退開兩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得近乎慈愛的表情。血月狼族。銀月神殿千百年來的宿敵。你脖子上那顆獠牙，就是狼族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從哪得來的，但如果你想安安靜靜地恢復記憶，最好藏好它。
他轉身朝來路走去，暗紫色的袍擺在地磚上拖出一道簌簌的響聲。走到長廊盡頭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來，半張臉埋在陰影里。
對了。他說。三天后的祭典上，血月狼族會派使者來。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我身邊就好。我會替你應付一切。
他的腳步聲遠了。銀英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殿里，十二道光柱緩緩偏移角度，月光在石磚上挪動位置。她低頭從領口掏出那根項鏈，獠牙在掌心躺了片刻，溫度竟然比她的體溫還高幾分。
她不知道這東西是誰給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下意識要藏它。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自稱她兄長的男人，在提到狼族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銀英恰好盯著他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在緊張。銀英將獠牙重新塞回領口，貼著皮膚放好。一個能讓***緊張的東西，她不打算扔掉。
大殿很高，穹頂在三十尺以上的黑暗中隱沒不見。銀英赤足走到最近的一扇拱窗前，踮腳攀住窗沿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色荒原，月光鋪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遠方有山巒的輪廓，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更遠的地方，天邊掛著一輪巨大的月亮，圓得不可思議，散發著銀白的光芒。
但她盯著月亮看了三秒就發現了不對。在那輪銀月的右下側，隱隱約約有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是另一輪月亮藏在那銀光的背后，正緩慢地、不可**地，朝銀月靠攏。
雙月交匯。銀英默念這個詞。百年一次。她不知道那種感覺從何而來，但她看著那圈暗紅的光暈時，胸口獠牙貼著的位置突然燙了一下。像是呼應。像是某個她遺忘的東西在記憶深處的黑暗里，猛地睜開了一只眼睛。
她松開窗沿落回地面，腳掌拍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大殿空蕩蕩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在穹頂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一個扭曲的回音。
銀英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手掌紋路清晰，虎口有一層薄繭，是指尖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她攥了攥拳，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她不記得自己練過劍。但她的身體知道。
大殿深處某個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鐘響，不是那種洪亮的報時鐘聲，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某只小銅鐘的邊沿。叮。一聲之后便沒了。銀英轉身朝著聲源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暗影離開的長廊的反方向，一條更窄更暗的甬道。
她沒有猶豫太久。三天后要站上祭臺，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月亮女神，就算站在上面也只是一具空殼。她需要找到答案。在那之前，暗影給的那粒藥丸，她不會吃。
銀英赤著腳走進了甬道。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尖端恰好觸到石臺邊緣刻著紋路的地方。那些紋路在她離開之后，悄無聲息地扭動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