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海棠------------------------------------------，安陵容就醒了。。，簾外是高高的宮墻，雨后青磚發亮，一隊秀女正由宮人領著往里走。隨行的仆婦在旁急得手發抖：“大小姐，到了，險些誤了時辰。”。，袖口干凈，鞋面也干凈。她還記得前生這一日，自己慌得連步子都走不穩，一進宮門便先矮了三分。后來夏冬春一句一句往她臉上踩，她連還嘴都不會，只會等著甄嬛來救。，她記了很久。。，不等了。“扶我下車。”安陵容說。。她原以為安陵容會哭，會怕，會問自己怎么辦。可安陵容只是把帕子壓進袖中，扶著車沿下了車。 ：“怎么這會兒才來？再晚一步，門都關了。”，先慌了，連賠罪都賠得磕絆。今日她站穩，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是臣女來遲，勞姑姑費心。今日能趕上，是姑姑寬和。”，卻穩。沒有哭腔，也沒有一味求饒。，聽她把話遞得好，臉色稍緩：“進去吧，站到后頭，別再誤事。”
“多謝姑姑。”
安陵容跟著隊伍往里走。
體元殿外，秀女三三兩兩站著，滿眼都是鮮亮衣裙。她這一身粉色緞衣夾在里面，確實素了些。素也好。太招眼，死得快；太怯，也死得快。
她要站在中間。
不求第一眼驚艷，只求第一眼不被踩死。
剛到小花園邊，一道尖利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喲，這是哪家的秀女？穿成這樣也敢來選秀？”
安陵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夏冬春。
前生就是這人先挑她的衣裳，又因她不慎潑了茶水，句句往她臉上踩。那時她又羞又怕，只會低頭賠罪，四周全是眼睛。
今日夏冬春仍穿著一身扎眼的料子，揚著下巴看她，就等她低頭。
安陵容沒有躲。
她指尖掐進袖口，掌心已經出了汗。
怕是怕的。
可她已經被夏冬春羞辱過一次，也為那一次羞辱記過太久。
這一回，她先轉身，看了一眼夏冬春的衣裳，再低頭行了半禮：“姐姐的衣料貴重，站在這里，旁人都被比下去了。”
夏冬春一怔。
這話表面聽著是夸，可周圍秀女都在。誰愿意被人當眾說被比下去？幾個人立刻往旁邊看，臉色都有些不好
夏冬春哼了一聲：“你少拿話奉承我。”
“臣女不敢。”安陵容抬眼，聲音還是軟的，“今日入宮候選，大家都盼著得太后、皇上垂看。姐姐這樣光彩照人，若再同我計較，旁人還當姐姐眼里只有我呢。”
這句一落，夏冬春的臉色就僵住了。
旁邊有人低頭理袖子，嘴角卻沒壓住。
安陵容又退開半步：“我站遠些。姐姐若被人一眼記住，也是姐姐自己的本事。”
她把臺階遞過去，也把坑擺在臺階下。
夏冬春若追著罵，就是眼里只有她；若不罵，這口氣就得自己咽。
宮人已經往這邊掃了一眼。
夏冬春臉上掛不住，狠狠瞪她：“算你識相。”
安陵容垂下眼。
安陵容袖中的指尖慢慢松開。
這一次，茶沒潑到她身上，笑話也沒落到她頭上。
第一局，她贏得干凈。
不遠處，甄嬛正同沈眉莊站在一起。
甄嬛看著她，眼里有一點意外。前生這一眼，是憐惜，是相助，也是安陵容后來怎么都繞不開的恩。如今那份憐惜還在，卻沒有來得及落到她身上。
沈眉莊也朝她看了一眼。
安陵容能察覺那兩道目光。
她沒有立刻過去結交，只朝二人福了一禮。
甄嬛還禮，笑意溫和。
安陵容也笑。
禮到了，恩不欠。
候選的宮人很快傳名。前面一批秀女出來，有人歡喜，有人臉白。安陵容站在海棠旁，掌心出了汗。
怕，她還是怕。
只是她已經怕過一輩子。
她怕自己聲音發顫，怕皇帝一句撂牌子，怕太后眼皮都不抬，怕一切又回到前生那條路上。
可怕歸怕，步子不能亂。
她抬手摸了摸鬢邊。那里空著。
前生是甄嬛替她簪上海棠，她才有了后來那一眼。那朵花是善意，也是繩子。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生路拴在別人手上。
風從花枝間穿過，一朵海棠被雨壓得低低垂下來。
安陵容沒有折枝。她扶住花梗，摘下那朵被雨打松的海棠，簪在鬢邊。動作不大，干凈利落。
甄嬛看見了，眼神動了動。
安陵容沒有回頭。
宮人揚聲：“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
輪到她了。
她走進殿中，跪下行禮：“臣女安陵容，參見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萬福金安。”
聲音一出口，她自己先穩了。
清，不尖。柔，不抖。
皇帝原本翻著名冊，聽見她的聲音，抬眼看了一下。
太后問：“可讀過什么書？”
前生她答得怯，生怕自己錯了一個字。今日她仍答得低順，身子卻穩。
“臣女只讀過女則、女訓，識得幾個字。家中教養淺薄，不敢在太后面前夸口。”
她出身低，這是藏不住的。
藏不住，就認。
認了，旁人反而不好再拿這個壓她。
太后看了她一眼，神色緩了些。
皇帝的目光落到她鬢邊：“你這花，倒別致。”
安陵容心口一緊，隨即俯身：“臣女來得匆忙，衣飾簡薄，不敢污了殿前。只是見海棠雨后未敗，一時憐惜，便簪在鬢邊。若有不妥，還請皇上、太后責罰。”
殿中靜了一瞬。
安陵容垂著眼，沒有再多說。
太后笑了：“倒是個知禮的。”
就在這時，一只蝴蝶繞過殿外花影，落在她鬢邊那朵海棠上。
安陵容沒有抬頭。
她聽見皇帝低低笑了一聲。
“留牌子，賜香囊。”
三個字落下時，她背后起了一層細汗。
前生此時，她先想到甄嬛，想到那朵別人替她簪上的花。
這一世，她只想起宮門口那道高墻，想起夏冬春堵在胸口的那口氣。
她沒有遲到得狼狽，沒有被當眾潑茶，沒有等誰替她遞來生路。
她自己走進來了。
也讓所有人都看見，松陽縣丞的女兒，照樣能被留下。
“臣女謝皇上，謝太后。”
安陵容叩首，額頭貼到冰涼的地磚上。
杏仁的苦味散了些。
可她記得。
從今日起，誰再想折她，都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夠不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