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99年9月1日------------------------------------------，窗外正下著一九九九年的雨。，但密，砸在老式鐵窗的銹跡上，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膼烅懀熘鴺窍滦≠u部冰柜漏電的滋滋聲，還有誰家收音機里斷斷續(xù)續(xù)播著的《相約九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皮膚緊致，指節(jié)修長，沒有后來常年握鼠標(biāo)磨出的厚繭，也沒有四十二歲那年住院時，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青紫色**。，紙已經(jīng)發(fā)黃，一角卷著邊。：。，足足半分鐘沒動。，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回來了。”，喉嚨發(fā)緊。，就是這一天，他去大學(xué)報到。也是從這一天起，他人生的悲劇，像被誰悄悄擰開了閥門，一點一點漏光了所有的好運氣。“生物保健項目”，八萬塊錢打了水漂——那是家里全部積蓄，還有借來的兩萬塊。母親氣得住進醫(yī)院，查出晚期。他自己因為交不起學(xué)費，差點退學(xué)，最后靠著助學(xué)貸款和打零工，才勉強讀完四年。
后來他咬牙熬出來，做軟件、搞投資，好不容易混到人模狗樣，卻在四十二歲那年，被人連哄帶騙地灌酒，活活灌死在酒桌上。
再睜眼，居然是十八歲。
宿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廉價白T恤、頭發(fā)還濕漉漉的男生探進頭來，圓臉、小眼睛，笑起來有點憨。
“林敘？走啊，報名去，再不去隊伍要排到樓外面了。”
林敘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王磊。
宿舍里叫他王胖子。
前世他最好的兄弟。
后來林敘出事，王磊為了給他湊手術(shù)費，偷偷去工地扛水泥，腰落下了病根，一輩子沒娶，四十多歲就癱在床上。
“愣著干啥？”王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會是緊張了吧？放心，咱這分數(shù)夠穩(wěn)，又不是擴招那年……哎對了，聽說中文系有個學(xué)姐特漂亮，待會兒幫我問問。”
林敘忽然笑了。
眼眶有點熱，但笑得很穩(wěn)。
“不走報名了。”
“啊？”
“今天不排隊。”林敘翻身下床，順手抓起桌上的飯卡和鑰匙，“咱們先去辦點別的事。”
“啥事比報到還急啊？”
“救人。”
——
九十年代的大學(xué)門口，永遠亂哄哄的。
大巴車、小轎車、自行車擠成一團，家長扛著被子盆桶，學(xué)生拎著網(wǎng)兜和蛇皮袋，廣播里一遍遍放著注意事項。
林敘沒往報到處走，反而拉著王磊出了校門，攔了輛三輪車。
“師傅，去紡織廠家屬院，東風(fēng)路那邊。”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倆娃娃上學(xué)呢，跑那么遠干啥？”
“家里有點事。”林敘說。
王磊一頭霧水：“林敘，你真沒事吧？你家不是在郊區(qū)嗎？這都往市區(qū)走了。”
“我家是郊區(qū)的。”林敘望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但我爸今天下午，會去市區(qū)見一個人。”
“誰啊？”
“一個**。”
——
林敘的父親林建國，是老國企工人，老實了一輩子。
這一世，也就是今天下午，他會接到醫(yī)院“下崗名單已定”的通知，心情低落，回家路上碰見表弟周文斌。
周文斌嘴甜、會來事，一口一個“哥”，說自己在省城搞了個“生物工程項目”，前景巨大，現(xiàn)在缺資金，問林建國投不投。
八萬塊。
林建國本來是死活不肯的，但周文斌臨走前，塞給他一瓶“保健口服液”，說這是內(nèi)部產(chǎn)品，喝了對身體好。
那瓶口服液里，摻了少量鎮(zhèn)痛成分。
林建國當(dāng)晚睡了個好覺，第二天精神抖擻，心里那點猶豫，一下就沒了。
一周后交錢，三個月后公司跑路，周文斌人間蒸發(fā)。
林母氣急攻心，查出肺癌，半年后去世。
這一幕，林敘記了二十多年。
——
三輪車在家屬院門口停下。
老式紅磚樓，墻皮掉得一塊一塊，樓道里飄著煤煙味和炒菜味。
林敘付了錢，帶著王磊往里走。
“幾單元啊？”王磊問。
“二單元，三樓左手。”林敘腳步?jīng)]停，“記住，等會兒不管發(fā)生什么，你別插話，也別動手，一切聽我眼神。”
王磊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只能點頭。
三樓門口，門虛掩著。
里面?zhèn)鱽砟腥说恼f話聲。
“哥，真的，這項目是**扶持的，你看這****——”
“文斌啊，不是哥不信你，但這數(shù)目太大了，八萬……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哎呀哥！機會不等人！下周就要封盤了！你要是信不過我，這合同你拿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敘眼神一冷。
就是這個聲音。
他抬手，直接推門而入。
屋里，一個穿花襯衫、梳***的三十歲男人正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攤著一疊花花綠綠的宣**。旁邊，林建國皺著眉，手里捏著那份所謂的“合同”。
兩人同時抬頭。
“小敘？”林建國一愣，“你怎么回來了？不是今天報到嗎？”
周文斌臉色變了變，隨即堆起笑：“喲，這是侄子吧？大學(xué)生了啊，真是一表人才——”
林敘沒理他。
他徑直走到茶幾前，拿起那份合同，掃了兩眼。
紙張粗糙，印刷模糊，所謂的公章，邊緣甚至有點毛刺。
“爸。”林敘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這東西，不能簽。”
“你懂什么？”周文斌搶先道，“這是正經(jīng)投資項目，你個小孩子家家——”
“1997年，你在老家縣城搞過‘養(yǎng)殖螞蟻’，騙了三十多戶人家，后來被***傳喚，是不是？”
周文斌笑容僵在臉上。
“1998年，你去廣東，說是做外貿(mào)，結(jié)果卷了合伙人的貨款跑路，對方到現(xiàn)在還在找你，是不是？”
“你……你胡說什么！”周文斌猛地站起來，臉色發(fā)青。
林建國徹底懵了：“小敘，這、這都是真的？”
“爸，他今天來，就是看你剛下崗，心里慌，想騙你這筆安置費。”林敘把合同隨手扔回桌上，“你要是真簽了，媽下半年的藥錢，就沒了。”
林建國手一抖。
他這半年一直腰疼，沒敢去查，其實心里隱約知道，多半是累出來的毛病，正愁以后看病要花錢。
“林敘！”周文斌咬牙切齒，“你別血口噴人！我好心幫你們家，你——”
“滾。”
林敘盯著他，一字一頓。
“現(xiàn)在滾，我當(dāng)沒見過你。再廢話一句，我就去***，把你上次在火車站倒票的事，好好嘮嘮。”
周文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林敘一眼，抓起桌上的宣**，摔門而去。
屋里安靜了幾秒。
林建國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坐在沙發(fā)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爸。”林敘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按住他的手，“以后這種事，你問我。我不懂，我去學(xué)。但你別信外人。”
林建國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小子……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敘笑了笑，沒解釋。
他只是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九月的陽光穿過樓間距，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積灰的地板上。
這一世，光還亮著。
而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把那些該死的黑暗，一寸一寸，燒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