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歸村------------------------------------------，天色已經壓到山梁后面。，樹皮裂成深溝，幾根枯枝橫在暮色里，像一只伸不直的手。三年前他從這里離開時，樹下還有孩子追著雞跑，婦人坐在石墩上擇菜，風從稻田那邊吹來，帶著濕泥和柴火味。如今村口安靜得過分，只有兩只瘦狗趴在墻根，聽見腳步聲也不叫，只抬頭看了他一眼。，肩上搭著一把柴刀。，刀鞘被手汗磨得發(fā)亮，刀口舊了，仍有寒光。三年前，陳野還是府城陳氏旁支的年輕子弟，能進學堂，能跟著府中武師練幾手刀；三年后，他從流放地活著回來，身上只剩一身舊衣，一袋干糧，和這把陪他走過荒路的刀。，府城那邊說他歸鄉(xiāng)靜養(yǎng)。，誰都知道那是流放。，原本靠在墻邊說話，聲音一下低了。“陳野？他還真活著回來了？聽說在府城惹了鎮(zhèn)妖司舊案，陳氏都不認他了。這種人回來，村里怕是又要不安生。”，沒有回頭。。真正疼的是流放路上冬夜的鞭子，是官差把人扔進破廟時那句“死了就埋雪里”，是你明知道自己沒有**，卻拿不出證據，只能在所有人的沉默里被推走。，往東頭那座陳家舊院去。，門板歪斜，一側門環(huán)生了銹。門口沒有潑紅漆，也沒有惡人踩門，只有貧窮留下的痕跡：籬笆缺了兩段，柴堆矮得可憐，窗紙破了又糊，糊了又破。陳野站在門前，伸手剛要推門，里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門被拉開。
一個瘦小姑娘站在門后。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臉色很白，眼睛卻亮。看見陳野的一瞬，她整個人僵在門口，像是不敢認，直到陳野低聲喊了一句“小雨”，她才猛地撲過來。
“哥！”
陳野伸手接住她。
陳小雨輕得不像十五歲的姑娘，肩骨硌著他的掌心。他心里沉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問這三年怎么過的。問了也只是讓她再把苦處說一遍。
陳小雨抓著他的衣角，哭得發(fā)抖。
“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
陳野把包袱放下，拍了拍她的背。
“我回來了。”
“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陳小雨這才像是終于確認，哭聲一下沒忍住。屋里傳來低低咳嗽聲，陳野抬眼看去，正屋昏暗，父親陳建山躺在土炕上，臉頰瘦削，眼窩深陷，身邊放著半碗已經冷透的藥。灶臺邊只有一小把糙米，桌上壓著半塊硬餅，野菜湯清得能照見碗底。
陳野進屋，先去看父親。
陳建山還在昏睡，指節(jié)干枯，掌心卻仍舊帶著常年握刀砍柴留下的繭。陳野替他掖好被角，轉身把桌上的硬餅遞給陳小雨。
炕邊放著一只破藥罐，罐底還有半指深的藥渣。陳野揭開聞了聞，藥味已經很淡，苦味浮在上面，像是用煎過兩三遍的藥材又熬了一回。藥罐旁邊壓著幾張欠條，紙角被摸得發(fā)軟，最上面一張寫著藥錢，下面按著陳小雨歪歪扭扭的手印。
他沒問這些欠條從哪來。
陳小雨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像怕他看見指尖上還沒洗凈的墨痕。陳野看見了，也看見她指節(jié)上被冷水泡裂的細口子。她十五歲，不該這么熟練地把苦處藏起來。
“村醫(yī)還來？”他問。
陳小雨低著頭：“來。只是藥貴。我有時候去幫人洗衣，能抵一點。”
陳野把欠條重新壓好。
“以后不用去了。”
“可是藥錢……”
“我回來了。”陳野聲音很穩(wěn)，“藥錢，我想辦法。”
“吃。”
陳小雨下意識搖頭：“我吃過了。”
陳野看著她。
她只好接過去，小口咬著，咬了兩口又停下，像是舍不得吃完。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外頭風從破窗縫里鉆進來，把燈火吹得一晃。陳小雨忽然壓低聲音。
“哥，后山昨晚又有人哭。”
陳野的手停在藥碗邊。
“又？”
陳小雨點頭，嘴唇有些白。
“這幾晚都有。起霧以后就哭，有時候像女人，有時候像小孩，哭一陣又叫人名字。村里人說是野貓，我聽著不像。”
陳野走到窗前，看向村后。
青山村背靠后山，山不算高，卻老林密布。天一暗，山腰便纏起白霧，那霧不隨風散，像一塊濕冷的白布蒙在樹梢上。
“沒人管？”
陳小雨輕聲說：“老周叔昨晚去了。”
獵戶老周是村里最熟后山的人，早年走過鏢，腿瘸了一點，一張弓卻很準。這樣的人若是進山找聲源，尋常野獸攔不住。
陳野問：“回來了沒有？”
陳小雨眼眶又紅了。
“沒有。今早他那條黑狗回來了，嘴里叼著一只鞋，鞋上全是血。”
陳野記得那條黑狗。
老周進山從不離狗，那狗能聞蛇洞，能追野兔，遇見狼也敢叫。若連它都只敢叼著一只鞋逃回村，說明山里那東西不是尋常猛獸。更麻煩的是，老周這種獵戶知道夜山規(guī)矩，聽見怪聲不會隨便追深，除非那聲音足夠真，真到讓他覺得自己不去，人就會死在里面。
院墻外有兩三個村人探頭探腦，見陳野往外看，又縮了回去。壓低的議論聲仍飄進來。
“剛回來就要去后山？”
“老周都沒回來，他逞什么能。”
“流放回來的人最怕別人說沒用，等著看吧。”
陳野沒有理會。旁人的嘴不會替他守門，也不會替小雨熬藥。真有東西從后山下來，先咬到的不是那些閑話，而是住在山腳下的人。
屋里的冷意像是忽然厚了一層。
陳野沒有立刻說話，只取下墻上掛著的火折子，檢查了一遍，又摸了摸柴刀的刀口。
陳小雨抓住他的袖子。
“哥，你別去。”
陳野低頭看她。
“你知道我要去？”
陳小雨咬著唇，聲音很低：“我昨晚做夢了。”
陳野眼神微微一動。
陳小雨從小就愛做怪夢。她夢見溪水漲，隔天山洪沖斷橋；夢見老槐樹裂，三日后雷劈枯枝。村里人說她病弱多夢，腦子虛。陳野從來不這么想。
他問：“夢見什么？”
“后山全是霧。”陳小雨慢慢說，“霧里站著很多人，都背對著我。我喊他們，他們不動。后來有個人回頭了。”
她停了一下，指尖攥得發(fā)白。
“他沒有臉，只有一張皮。”
陳野把柴刀扣回腰間。
“門閂插好。誰叫都不開。”
“哥！”
“我去看看老周。”陳野彎腰把半塊硬餅塞回她手里，聲音放緩了些，“人是從村里丟的，總要有人去找。若真是野獸，我把他帶回來。若不是野獸，我也得知道后山里到底來了什么東西。”
他說完，又把院里的濕柴搬了幾根抵在門后，把火折子放到陳小雨夠得著的窗臺上。
“若霧進村，就點火，不要省。”
陳小雨聲音很輕：“火折子只有一個。”
“命也只有一條。”
她被這句話堵住，只能用力點頭。陳野又檢查了一遍門閂，確認從里面能推死，才轉身往外走。
陳小雨望著他，想再攔，卻說不出話。
陳野走到院門口時，暮色已沉。村后那片霧像是聽見了人的腳步，緩緩往林子外面漫了一寸。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破院，又看了一眼屋里那點昏黃燈火。
三年前，他沒能護住自己。
這一次，誰敢把手伸進這個家，他就斬誰。
陳野提刀踏上后山小路。
霧氣深處，忽然傳來老周的聲音。
“陳野……別過來……”
那聲音后面，又疊著一聲尖細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