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里鉆出倆娃------------------------------------------，秋老虎還沒走。，下巴擱著胳膊肘，盯著巴掌大的計算器屏幕。數字紅得扎眼：-4386.7。，紙頁激起一股墨灰味，嗆得她咳了兩聲。，這個月又虧四千三。，嗡嗡響，照得貨架上的餅干盒子都蔫了。隔壁水果攤已經收了，鐵皮棚頂曬了一天的熱氣還沒散完，混著爛西瓜的甜腥味從門縫往里鉆。**以前總說，這位置**好，老城區人多、租金便宜。現在她爸走了七個月，媽走了四個月，**也沒保住她。。，給人簽了擔保合同。那人卷款跑了，債主全堵在她家門口。超市抵了都不夠。，鑰匙擰了兩圈***，手心的汗把鑰匙柄染得發黏。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黏在皮膚上。，卷簾門嘩啦啦落到底，手拉得虎口發麻。隔著鐵皮，巷子里有狗在叫，塑料桶被風刮倒的聲音骨碌碌滾過去。。院子不大，也就十幾步見方，一棵老槐樹占了半邊天。樹冠黑沉沉的，路燈從隔壁墻頭照過來，把樹枝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人行磚上晃。爺爺在世的時候說這樹有靈性，她爸結婚那年樹開了滿枝白花，**當時就笑了。"靈性的話，"蘇念念踢掉拖鞋，光腳踩上院子里的青磚，還帶著白天的余溫，"先保佑我明早起來撿五百萬。"。被套是藍格子棉布的，**去年秋天買的，洗了太多次，邊角已經磨出毛邊。，院子角落傳來窸窣聲。。那棵樹的根有一截**在地面上，粗得像成年人的腰，樹根和地面之間拱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平時用一塊舊門板擋著，門板后面堆著幾個裝雜物的紙箱。。
蘇念念直起腰，手里攥著被子沒放。
門板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推了一下，紙箱嘩啦倒了。她頭皮一緊，抄起靠在墻根的竹掃帚，掃帚頭扎著干枯的槐樹葉子，在她手里抖。
"誰？"
沒人應。
門板又動了一下，這次推開了半尺寬的縫。路燈從側面打進去，照出兩只手——小小的，臟兮兮的，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手背上全是細碎的劃痕，結著暗紅色的痂。
蘇念念嗓子發緊，喊不出聲。
那兩只手撐著門板邊緣，指節細得像筷子。一顆腦袋從洞口探出來，頭發亂蓬蓬的，灰撲撲的麻布衣裳破了好幾個口子，肩膀露在外面，鎖骨凸得像兩座小山。
然后第二顆腦袋從后面擠出來，更小一點，下巴尖得能戳破紙。她在后面推前面那個的背，嘴里發出細細的哼唧聲，像小貓被踩了尾巴。
兩顆腦袋同時轉向她。
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臉上。兩個巴掌大的小臉，顴骨高聳，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在燈下黑黝黝的，映出兩點碎光。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還沾著一點暗綠色的汁液——像是嚼了某種野菜。
蘇念念嘴巴張開，沒發出聲音。
"鬼……鬼啊——"
她終于尖叫出來，竹掃帚脫手砸在地上，掃帚頭彈起來，幾片枯葉飄到腳面上。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猛地縮回去，張開細瘦的胳膊把后面那個擋住。他整個人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麻布衣裳掛在身上晃蕩，但擋在妹妹面前的動作又快又準。
"別怕妹妹！我保護你！"
聲音奶聲奶氣，顫著，但一個字都沒斷。
小一點的那個揪著哥哥的衣擺，從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張臉，被路燈晃得瞇起眼睛。她仰頭看蘇念念，干裂的嘴唇動了動，鼻尖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痂。
"仙女……姐姐？"
蘇念念站在晾衣繩旁邊，右手還攥著那床藍格子被套。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皺巴巴的白T恤，領口洇著一圈汗漬，丸子頭散了一半，碎頭發貼在太陽穴上。右臉還有今天中午趴收銀臺睡覺壓出的紅印子。
哪兒像仙女。
可那小女孩看她的眼神，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沒有害怕，沒有防備，就是直直地看著她，好像她真的是這世上最好看的東西。
"你們……"蘇念念蹲下來，膝蓋碰到青磚地面，曬了一天的磚面隔著牛仔褲燙她的腿。她慢慢把掃帚撥到一邊，動作輕得像怕驚到兩只貓。"你們不是現代人吧？"
大一點的男孩緊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薄得透光，耳垂上有一道結痂的小口子。"現、現代人是什么？"
他身后的小女孩肚子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
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小女孩低頭捂住肚子，耳朵尖紅了。她抬頭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蘇念念，嘴巴抿成一條線，眼眶里慢慢蓄起一層水光，但沒掉下來。
蘇念念蹲在地上，隔著三步的距離，盯著那兩只踩在青磚上的小腳丫。
沒穿鞋。
腳趾頭凍得發紅，腳背上全是泥，腳后跟裂著幾道細口子。九月的夜里再熱，地上也有涼氣。他們就是從那個黑乎乎的樹洞里爬出來的，手心里攥著幾根蔫得看不出樣子的野菜，菜葉子已經發黃打卷，根上還掛著潮濕的黑土。
蘇念念嗓子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
她剛張開嘴想說什么——
砰！砰！砰！
前院傳來砸門聲，卷簾門的鐵皮震得嗡嗡響。一個粗啞的男聲隔著門板砸進來："蘇念念！開門！欠債還錢！"
三個聲音交替著罵，鐵皮門被踹得哐當哐當晃。
蘇念念后背一僵。
她面前，兩個光著腳的小崽崽縮在樹洞口，大一點的攥著妹妹的手，抿著嘴沒出聲。小的那個被她攥得指節發白，但也沒喊疼。
路燈晃了晃，老槐樹的葉子嘩啦響了一聲。
蘇念念看著那兩張巴掌大的小臉，又聽著前門被踹得越來越響的鐵皮。
她攥著被套的手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