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蔣連溪在第137次把我丟在雨里之后，終于遭報應了。
母親去世的第三年，高高在上的大少爺被親爹聯合**掃地出門，落得個流落街頭的下場。
然后被我這個保姆的女兒撿回了家。
簡陋逼仄的出租屋里愣是裝下了這尊大佛。
我原本以為，到了這步田地，蔣連溪至少能對我溫和一些。
但他依舊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蘇棉，你應該知道，這些年里，我最討厭的就是你。”
“像你這種保姆的女兒，就應該生活在臭水溝里。”
“你做了什么我不關心，我只想給蘇姨留點面子，所以，以后不要再來惡心我了。”
“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來，別想著利用我跟蘇姨的關系來糾纏我，我不想再看見你。”
1
我知道蔣連溪為什么討厭我。
只因為我是保姆的女兒，他最恨保姆的女兒。
得到蔣連溪跟蔣父大吵一架離家出走的消息后，我跟媽媽在大街上找了他兩個小時。
找到他的時候，蔣連溪正一動不動的坐在路燈下面。
“蔣連溪，你還好嗎？”
我不敢靠近，怕傷害到他的自尊心，只敢站在一旁小聲問他。
蔣連溪沒有答話，北方的冬季很冷，我被凍得直跺腳，猶豫片刻，還是把口袋里那瓶熱牛奶遞了過去。
“天氣太冷了，媽媽一會兒就過來，你先喝點牛奶暖暖身子……”
蔣連溪厭惡的躲開我的觸碰，那瓶熱牛奶被他一掌掀翻在地，滾燙的牛奶潑了我一手。
“蘇棉，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忍著疼趕緊搖頭：“不是，我跟媽媽擔心你，特地來找你的。”
今天一早，插足蔣家的那個**帶著私生子登堂入室，在蔣父的縱容下，蔣連溪在跟蔣父大吵一架之后被掃地出門了。
哦，還有，那個**以前就是蔣父身邊保姆的女兒。
現在在蔣連溪眼里，恐怕我跟那個可惡的**也沒有區別了。
好在媽媽趕來的及時，拿著外套給蔣連溪裹上了：“連溪，您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我捂著被燙紅的手背，默默的先走開了。
我回到了我跟媽**出租屋里，少爺都被趕出家門了，那媽媽這個忠于少爺的保姆當然也是被開除了。
我環顧了一圈逼仄狹小的出租屋，不知道這里蔣連溪能不能看得上。
沒過一會兒，媽媽果然帶著蔣連溪回來了。
他信任媽媽，卻討厭我，兩種情緒在我們母女身上離奇的共存。
我去跟他說話，只會被潑熱牛奶，媽媽去勸他，就能把他勸進家里暫住。
“棉棉，你的手怎么了？”媽媽發現了我通紅一片的手背，趕緊關心到。
“媽媽，我沒事，剛剛倒熱水不小心燙到了。”
蔣連溪聞言，掀起眼皮涼涼的看了我一眼。
媽媽趕緊起身去找燙傷膏，要給我處理傷口。
飯桌上安靜下來，良久，蔣連溪發出一聲嗤笑。
“蘇棉，我發現你還挺能裝的。”
我低著頭沒有吭聲，一滴眼淚掉進面前的粥碗里。
蔣連溪正式住進了出租屋，房子很小，甚至沒有隔開的區域。
媽媽住在門口狹小的雜物間里，蔣連溪睡在我原來的床上，我搬進了他頭頂的小閣樓。
他像丟垃圾一樣把我床上的被褥丟給我，在媽媽看不見的地方，那著酒精把床鋪擦了一遍又一遍。
在他眼里，我實在臟的難以忍受。
我都默默忍下了，沒有告訴媽媽，她已經很辛苦了，不能再叫她擔心了。
小閣樓里又悶又熱，還沒有燈，我又怕翻來覆去的鬧出動靜，只能保持著僵直的姿勢睜眼到天亮。
媽媽做了很豐盛的一頓早餐，雖然比不上蔣家的高級，但很溫馨。
在媽媽面前，蔣連溪一向很尊敬，也很給面子。
早飯后，我跟在他后面去上學，卻在距離學校大門最后一段距離的時候被蔣連溪逼停。
“別跟在我后面走。”
蔣連溪頭都沒回，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前走去。
昨天蔣家發生的事情屬于家丑，高高在上的大少爺一朝流落凡塵，自然不想被別人知道。
而且蔣連溪尤其討厭跟我走在一起。
我撇了撇嘴，早就習慣的往旁邊挪了挪，等到蔣連溪的身影消失在學校門口，才慢吞吞的往里面走。
2
其實蔣連溪以前不是這樣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得了一場重病，媽媽無力承擔，就試著發起了求助。
蔣夫人帶著蔣連溪找到了我們，資助了爸爸全部的醫療費。
那時候蔣連溪還很活潑，看我一直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哭鼻子，就去旁邊的售貨機里買了一瓶熱牛奶。
“給你，”蔣連溪遞給我，“喝點牛奶吧，媽媽說多喝牛奶就能快快長大，就能進去照顧**爸了。”
兩個加起來還沒**貨機高的小孩，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分享了第一瓶熱牛奶。
蔣連溪不在座位上，應該是出去了。
我從書包里拿出一瓶熱牛奶，猶豫再三還是起身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今天的早餐蔣連溪看起來很喜歡，也很給媽媽面子的吃了不少，但是出門轉頭就吐了。
油膩膩的油條和包子蔣連溪一時間根本就適應不了，喝點牛奶應該會好一些吧，我心里想。
但是蔣連溪再看到那瓶牛奶的時候，眉頭很明顯的皺了一下。
“呦，少爺快嘗嘗啊，你們家的小保姆送來的愛心牛奶。”
“哎呀，真貼心啊，我什么時候也能隨身帶一個保姆啊！”
在周圍同學的起哄聲里，蔣連溪看都沒看我一眼，拿起那瓶牛奶及扔進了垃圾桶。
不喝就不喝吧，我心里想著，以為這件事就算完了。
但我沒想到那些起哄的男同學居然會這么惡趣味。
上體育課回來的時候，我隔著老遠就看見***站滿了人，黑板上密密麻麻貼著不少素描畫。
我珍藏的畫冊被人全部撕爛了丟在一邊，挑挑揀揀了幾幅跟蔣連溪有關的畫作貼在黑板上。
我撥開人群，沖上去把所有的畫都撕了下來，死死的捂在懷里。
“蔣連溪，你的小保姆回來了，人家這么兢兢業業的偷偷畫你，你不給點表示啊？”
周圍的起哄聲此起彼伏，還有人沖著我喊“在一起”，惡劣的歡呼聲沖破屋頂。
蔣連溪就這么在起哄聲中一步步的走到我面前，他沒有說話，而是撿起地上所有散落的畫作，當著我的面撕了個粉碎。
“把懷里的那幅畫給我。”蔣連溪說道。
我捂緊了胸口，閉著嘴搖搖頭。
蔣連溪干脆伸手來搶，我掙不過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蔣連溪把那幅我和他的自畫像撕得粉碎。
那是我們兩個一起畫的，我畫了蔣連溪，蔣連溪畫了我。
應該是三年前了，蔣夫人病重的那段時間，**天天上門來鬧，蔣連溪的情緒很低落。
那時候他還沒有那么討厭我，媽媽已經帶著我在蔣家做了一段時間的保姆了，專門照顧臥病在床的蔣夫人。
我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畫了蔣連溪拿給他看，蔣連溪難得笑了笑，拿過畫筆來在旁邊畫下了我的畫像。
那是蔣夫人去世前僅有的溫馨時光。
也是蔣連溪對我最后的一次溫和。
他是什么時候開始討厭我的呢？
或許是在他得知**原來是蔣父身邊保姆的女兒的時候，兩個人早就瞞著蔣夫人**許久了，**更是上門咒罵蔣夫人快點死。
恨屋及烏。
我對蔣連溪的安慰，陪伴，便在一瞬之間都變成了我圖謀不軌的證據。
無論我如何辯駁，活生生的例子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3
后面一整節自習課上，我的四周都充斥著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知道他們在嘲笑我不自量力，所有人都知道，我能來這所學校上學，就是因為我媽媽是蔣連溪家里的保姆。
保姆的女兒也是保姆，陪太子讀書嘛，有錢人家都這樣。
我忍耐著，把被蔣連溪撕成碎片的畫作一點點的粘起來。
這些被我當作寶貝般珍藏的畫作，在蔣連溪眼里，不過是自己屈辱過去的證明。
他早就已經從兒時的午后離開，只有我還固執著守著那份悸動。
亂七八糟的碎紙片費時費力，就算粘好之后，依舊丑的不忍直視。
我摸著畫作上被粘的歪歪扭扭的那張臉，原本朝氣蓬勃笑著的小姑娘，現在鼻歪眼斜，難看的要哭出來。
我還沒有來得及哭，老天爺先哭了。
外面陰云密布，沒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放學鈴一響，班里的同學全都拿著傘三三兩兩的回家了。
只有我還在滿頭大汗的翻找桌洞。
奇怪了，明明我就把傘放到桌洞里了，怎么會沒有呢？
身后傳來輕微的嗤笑聲，我轉過頭，看見不遠處正對著我指指點點的幾個男同學，心下了然。
他們捉弄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什么是比在寒冷的冬天被淋成落湯雞更狼狽的事情嗎？
能進這所貴族學校的，家里都是有錢有勢的少爺小姐，我一個保姆的女兒，自然就成了他們取笑奚落的對象。
更何況蔣連溪從來都是冷眼旁觀，這更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我嘆了口氣，心里只覺得沒意思得很。
這里的每一個人，我都招惹不起。
我抱緊了剛被粘好的畫作，低聲下氣的站到了蔣連溪面前。
“蔣連溪，我的傘丟了，我能跟你一起——”
“蘇棉，你應該知道，這些年里，我最討厭的就是你。”
蔣連溪打著傘站在走廊里，聲音被冷風吹出去很遠。
“像你這種保姆的女兒，就應該生活在臭水溝里。”
“你做了什么我不關心，我只想給蘇姨留點面子，所以，以后不要再來惡心我了。”
這是我第二次求他共撐一把傘。
也是蔣連溪第138次把我丟在雨里。
我第一次被人捉弄并丟失雨傘的時候，就曾經鼓起勇氣尋求蔣連溪的幫助，那時候他沒有搭理我。
然后我就知道了，他不會幫我的，所以以后每次被人丟掉雨傘，我都再也沒有求過他。
但這次不一樣。
我看了看剛剛粘好的畫作，沒有傘，這幅畫就要毀了。
就像我對蔣連溪的感情一樣。
三年，138次的冷雨，終于澆滅了年少時那杯熱牛奶的溫度。
等我渾身濕透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媽媽正著急的打著傘出來找我。
那幅畫確實毀了，落在水坑里不過片刻，就連一點碎屑都沒有留下。
媽媽把我帶進屋里，趕緊推著我去泡個熱水澡，然后去廚房里煮姜湯。
她總是埋怨我為什么買了這么多把傘，下次下雨還是會淋濕。
我總是笑著說自己粗心大意弄丟了。
但這次我沒有，媽媽驚慌的抱住坐在狹小的洗澡間里痛哭的我，問我到底怎么了。
“媽媽，我想爸爸了。”
“咱們什么時候回家？”
4
爸爸在重癥監護室里躺了一年，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蔣夫人無償捐獻的醫藥費對我們母女來說簡直就是天價，我們無以為報，所以在得知蔣夫人生病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媽媽帶我搬了進來，成了蔣家的保姆。
這一待就是七年。
我其實一直很想念家鄉厚實的土地，和已經記不清面容的伙伴。
我以為媽媽會像以前一樣讓我再等等，沒想到這次她卻直接點了點頭。
“好，媽媽帶你回家。”
蔣夫人臨終前，擔心蔣連溪孤苦無依會被**欺負，求媽媽照看他。
蔣夫人是我一家的恩人，媽媽答應了，一直照看到蔣連溪成年。
現在蔣連溪馬上成年，他的外祖一家也即將從國外遷居回來，等他的舅舅回來了，蔣連溪自然就有人支持，不再需要我們母女了。
“棉棉，爸爸媽媽沒本事，讓你跟著吃了不少苦，等這里的事情了結了，咱們就回家。”
媽媽沒有騙我，蔣連溪的舅舅回來了，蔣連溪也跟著搬到了舅舅家。
出租屋里空了出來，我抱著被褥重新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床上。
我學著蔣連溪的樣子，拿著酒精把床鋪從上到下擦了一遍。
蔣連溪也沒什么好的，我才不要跟他扯上關系。
媽媽給我重新買了一把漂亮的雨傘，還有一本嶄新的畫冊，就是我暫時還沒有畫畫的興趣。
我不知道除了蔣連溪，我還能畫什么。
我跟蔣連溪見面的次數驟然減少，在學校里我也不再往他跟前湊，能躲就躲，躲不掉就裝瞎。
那些男同學依舊愛起哄，我忍耐著不吭聲，反倒是一向沉默的蔣連溪先按捺不住了。
“蘇姨今天下午來學校干什么了？”
蔣連溪把我堵在樓梯間，低聲問道。
媽媽今天下午是來給我辦轉學手續的，我們的車票都已經買好了，下學期，我就不在這里上學了。
“沒干什么。”我回答道。
蔣連溪皺了皺眉，顯然對我的回答不滿意，但他沒有深究，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
“你回去告訴蘇姨，蔣家的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明天讓蘇姨搬回來住。”
蔣連溪頓了頓，又不情愿的補充道：“還有你。”
他在舅舅的幫助下趕走了**，又逼著蔣父立下了遺囑，無論再不喜歡那個家，蔣連溪都得回去守著自己的領地。
當然，還要把媽媽接回去，順帶著捎上我這個拖油瓶。
“我不回去了。”我干脆的拒絕到。
蔣連溪鮮少被我這么干脆的拒絕，語氣里立刻就帶上了不滿：“你說不回來就不回來？蘇棉，你能不能懂點事，不要讓蘇姨為難。”
我看著蔣連溪不耐的神色，漸漸跟兒時那張遞給我熱牛奶的笑臉重合。
“蔣連溪，你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我下意識的問道。
蔣連溪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短促的笑了一聲：“蘇棉，你整天跟在我身后，我早就煩透了，要不是為了蘇姨，你以為我會容忍你這么久嗎？我巴不得你在我眼前消失。”
“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來，別想著利用我跟蘇姨的關系來糾纏我，我跟那個姓蔣的不一樣。”
我本來想說不是所有保姆的女兒都會勾引少爺的，但想了想又覺得沒意思，蔣連溪沒意思，跟他吵架更沒意思。
我直視著蔣連溪的眼睛，又重復了一遍：“蔣連溪，我以后都不回去了。”
“你不是討厭我嗎，我以后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