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胸中有白沙------------------------------------------。。，滴答。，燈焰被門縫里的風壓成細線。那水聲就在第三口棺材里，像有人用濕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棺底。“師父，”他停在門外，“今早送來的那個人，活了？”。“真活了，就讓他把棺材錢補上。”陳不歸說，“沒錢，再死回去。”，沒聽出這是玩笑還是規矩。他十歲進歸棺鋪，跟了陳不歸七年，仍常分不清。。，推開棺蓋。。男人約莫三十歲，灰衣，赤足，腰間沒有路引，手上卻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致命傷在左胸，一道極細的創口，像被雨絲穿透——白石城沒有這樣的雨，也沒有這樣快的劍。，男人兩片發青的嘴唇微微張著。，落在棺木上。。，是砂。
陸照野伸手去拈，指尖剛碰到砂粒，**的胸腔忽然塌了一寸。無數白砂從傷口中涌出，像一條在黑暗里驟然決堤的小河。
燈滅了。
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從自己的骨頭里響起。
“若天上的雨，本就是地上人的命……求雨，還是求死？”
陸照野僵在原地。
七年來，他替橫死者合過眼，給凍死的流民換過衣，甚至從一個賭鬼胃里掏出過三枚沒來得及花的銅錢。死人偶爾會放屁，會抽搐，會因腹中積氣發出嘆息，但從來不會問問題。
“誰？”
黑暗沒有回答。
那問題又從脊骨深處響了一遍。
若天上的雨，本就是地上人的命——
院外忽然傳來三記梆子。夜禁開始，遠處有人沿街高喊：“城主有令！七日之后，青霄仙師登壇祈雨！各戶沐浴齋戒，敬獻壽香！”
喊聲越過干裂的屋瓦，驚起幾只瘦得飛不高的烏鴉。
陸照野望著棺中白砂，答不出那個問題。
一只手越過他肩頭，重新點亮油燈。
陳不歸不知何時進來了。他六十來歲，瘦，背微駝，右眼蒙著一層舊傷留下的白翳。那把剛磨過的剔骨刀在他手里泛著冷光。
看見白砂，他臉上慣常的譏誚消失了。
“你碰他了？”
“碰了一粒。”
“聽見什么沒有？”
陸照野看向師父。
陳不歸問得太快，也太準。
“沒有。”陸照野說。
陳不歸盯了他一會兒，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
“撒謊時別屏氣。死人聽不見，活人聽得見。”
陸照野捂著頭，沒有改口。
陳不歸也沒追問。他用刀尖挑開**的衣襟，在左肋下找到一道被血黏住的夾層。里面沒有銀票，也沒有身份文牒，只有半張薄得近乎透明的紙。
紙上畫著一個握拳的人。
那人沒有面目，周身經脈卻密如江河。尋常拳譜標注如何提氣、蓄力、貫勁，這張紙上的箭頭卻全是反的——從拳鋒退回肩肘，從氣海散入四肢，最后由口鼻吐向天地。
右下角只剩兩個殘字：歸息。
陳不歸把紙塞進陸照野懷里，動作快得像在扔一塊燒紅的炭。
“今晚把他燒了。”
“城里柴比人貴。”
“那就拆我的床。”
“你的床上個月已經拆了一條腿。”
“再拆一條，人睡地上也死不了。”陳不歸合上棺蓋，“死人留在世上的東西，有時比死人更想活。別讓它活過今晚。”
陸照野問：“白砂是什么？”
“忘干凈的人。”
“人忘干凈了，就會變成砂？”
“人先變成別的東西，最后才成砂。”
院外傳來急促的砸門聲。
一個女人隔門哭喊：“陳掌柜，求您去看看我家老頭！他還有氣，可他不認得我了！全城的大夫都說沒病，只有您收過這樣的死人——”
陳不歸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城樓上，祈雨的告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棺材里，白砂仍在滴落。
滴答。
滴答。
像一場只有死人聽得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