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二七塊五------------------------------------------。陸川把它從打印機上揭下來的時候紙張還帶著熱,油墨的味道很淡,靠近了才能聞到。他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遍。駁回被告全部上訴請求,維持原判。他把判決書折了兩折,夾進檔案夾里。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咕嚕響了一聲,冒了一個泡就沒動靜了。。經過張律師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里面有人說話,他聽出是張律師和主任。聲音隔著一層門板透出來,字句有點糊,但他聽清了那句:"……那傻小子還真以為贏了官司就能轉正?這案子是我接的,功勞當然是我的。"。走廊里的燈是長條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他站了大概三四秒,沒有往里看,也沒有繼續走。然后他抬腳,回了自己的工位。,窗臺上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著律所的logo,藍白兩色,用了三年,底圈的釉有一道細裂紋。他把判決書歸檔,關電腦,然后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紙箱。紙箱是去年搬家留下的,塞在桌子底下,邊角壓皺了。他把檔案盒放進去,舊筆記本放進去,那支用了半年的黑色簽字筆放進去。馬克杯沒放。他拿在手里轉了一圈,杯底那一圈茶漬怎么也刷不掉,像長進釉面里了。他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想了想,又翻過來,也放進了紙箱。桌面空出來的那塊地方顏色比周圍淺,三年的陽光沒曬到那里,留下一塊長方形的印。,張律師叫他去主任辦公室。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說話的時候不看陸川,看著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張律師站在旁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陸川啊,"主任翻了翻面前的文件,"三年了,我們也看到你的努力了。但是你業務能力這塊雖然還行,團隊協作方面——"他頓了一下,"綜合評估下來,你的執業風格和本所不太匹配。實習期就先到這兒吧。手續人事部會幫你辦。":"昨天那個案子的**費——""那個是張律師接的。"主任終于抬了一下眼,又很快落下去了,"功勞和績效算主辦律師頭上。實習律師參與辦案,本身就是為了學習嘛。",很輕,像鼻子里出來的氣音。"陸川,你要理解,這行就這樣——""我知道了。"陸川站起來,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他推門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燈還在閃,跟昨天同一根。,把紙箱抱起來。馬克杯在紙箱里磕了一下,發出輕輕的瓷響。他抱著箱子往外走,經過張律師辦公室的時候門已經關嚴了。電梯來的時候里面有人,他等下一趟。等電梯的時候他低頭看見自己鞋頭上有一塊灰,可能是昨天卷宗架上蹭的。他沒擦。。雨不大但密,他站在廊檐下面等了一會兒,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手機震了一下,房東的短信:這個月該交租了。他看了一眼***余額,三千一百二十七塊五。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把紙箱舉過頭頂,走進了雨里。,淋了雨很快就軟了。他走了大約三百米,箱底塌了。檔案盒掉在地上,砸進一攤積水里;舊筆記本也掉了,封面泡在水里。他把東西撿起來,蹲在路邊,檔案盒的一個角磕開了,里面的紙頁濕了半邊。他蹲在那里沒動,雨從頭頂淋下來,順著后頸往下淌。路邊那棵槐樹的葉子被雨砸得噼啪響,有一片落在紙箱上,黏在濕紙板上下不來了。。久到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濕了,涼氣貼著皮膚滲進去。久到路過的外賣車濺了他一褲腿泥點。久到手指被濕紙箱的棱邊磨出兩道白印,泡水之后皮皺了。。他掏出來,屏幕上有雨水,他拿袖子擦了擦。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注欄寫著:"陸律師**,看您打了那個案子,有個事想請教。"
他蹲在雨里看那條申請看了很久。雨珠落在屏幕上他擦一次,又落了他又擦一次。然后他點了通過。對方很快發來一段文字,說孩子在學校被人打了,告了,一審敗了。"您能接嗎?"
他蹲在雨里讀完那段話。雨水從手機屏幕的上沿淌下來,滑過那幾行字。他打了三個字:"能接。地址發我。"發完之后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撐著路燈桿站直了。紙箱底破了不能再用了,他把檔案盒和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繼續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包子鋪時王姐正在收攤。她看見他渾身濕透,紙箱沒了,檔案盒在滴水,沒有問任何話。她轉身從蒸籠里夾了兩個包子裝進塑料袋遞過來。
"拿著。"
"阿姨我——"
"不要錢。今天剩的。"
塑料袋是燙的。包子隔著袋子把溫度送進他手心。他攥著那袋包子,塑料袋口的白汽糊在他手指上。
"阿姨,我換工作了。"
"換了好。那破地方早該換了。"王姐拿圍裙擦了擦手,"明天還來吃早飯不?"
"來。"
"來就行。韭菜盒子明天給你留著。"
他走了。回到那棟沒有電梯的老樓,爬六層。聲控燈壞了半個月了,他摸黑數臺階,十七級到拐角,再十四級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有點僵,指節不大利索。門開了,客廳里的光漏出來,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坐在沙發上,轉過臉來看見渾身濕透的兒子,站起來去衛生間拿了一條干毛巾。
"先擦頭發。"
陸川站在玄關,毛巾蓋在頭上。**伸手隔著毛巾按了按他的后腦勺,按了兩下。毛巾是干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上周末剛洗過的。
"餃子還有。餓不餓?"
"嗯。"
他換了干衣服出來。餐桌上一碗餃子,醋碟在旁邊,筷子橫放在碟子上。他坐下吃。**坐在對面,兩只手搭在桌沿上,沒有玩手機也沒有看電視,就坐在那兒看他吃。
電視里播著一檔法治節目,畫面是法庭,法官在敲法槌。陸川吃了三個餃子,忽然說了一句:"媽,我被人開除了。"
陳秀蘭的手頓了一下。然后她說:"開除就開除。我兒子到哪兒都能吃飯。"她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餃子咸不咸?"
"正好。"
"那就好。"
吃完餃子他站起來收碗。**伸手接過去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是涼的,不知道是她涼還是他涼。她端碗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沖碗的水聲響了十幾秒又停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間里,沒有開燈。濕透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紙頁皺巴巴的,墨跡洇開了一**。他翻到某頁,上面是三年前的字跡:"實習第一天,張律師說這行最要緊的是耐得住。我想我是耐得住的。"那行字已經糊了,筆畫變成了淡藍色的暈,像浮在水底下的樹枝。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他翻開手機,看見那個委托人的地址后面又多了一條消息,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孩子的眼眶,縫了四針,縫針的線還沒拆,線頭微微翹著,眼皮腫得把睫毛都蓋住了。他看了五秒,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線腳——縫得很粗,不太齊,可能是急診室縫的。他退出照片,鎖了屏。
鎖屏之后他坐在黑暗里。桌角那個舊筆記本旁邊放著幾頁泛黃的紙——**的舊案卷復印件,他白天剛翻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看。他的視線落在紙面上,是空的,什么也沒有。但就在那里,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第一頁紙的邊緣——那張紙最底下一行字的下面,像是有什么東西。他不知道該怎么描述:像墨水在紙上洇開時留下的細痕,又像紙面在光線下反出的一道白印。他彎下腰湊近看了一眼,什么也沒有。直起身來,他的視線又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紙面平整,字跡清晰。
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三秒,然后拉上窗簾,回到床邊躺下去。
躺下去的時候他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三條裂縫,第一條從燈座往左走,第二條在中間岔開,第三條數了三遍都對不準起點。他盯著那幾條裂縫看了很久,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裂縫變得清楚了一些。然后他閉上眼。隔壁房間**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了一下,然后安靜了。
快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舊客廳里,對面是**。**低頭看一份文件,看得很專注,茶幾上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不冒汽。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深藍色的毛毯,邊角磨破了。他想走過去看看那份文件上寫著什么,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對面。那距離就那么遠,走一步也不近,再走一步也不近。然后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廚房里傳來平底鍋擱上灶臺的聲音,輕輕磕了一下,然后油熱了滋了一聲。他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他站起來穿衣服,那件深灰色西裝的袖子還是潮的,他換了另一件,薄一點,領口起了毛。領帶打了兩遍。
他出房間的時候**正把一盤韭菜盒子端上桌。盤子邊上放著一杯豆漿,杯壁沒有水珠,應該是晾了一會兒了。
"媽,你今天起這么早?"
"睡不著。怕你餓著。"
她坐在對面看他吃。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那片光里浮著細小的塵粒,浮動得很慢。她的頭發花白了不少,鬢角那一塊尤其明顯。她看他吃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去廚房拿了雙筷子放在他手邊,又坐回去。
"媽。"
"嗯。"
"我今天去見一個委托人。"
"打贏了回來吃餃子。"
"……要是輸了呢?"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樣東西陸川后來想了很久——她眼睛里那一下細微的變化,不像是"沒關系"的安慰,更像她在說"我知道你怕輸,但你已經在路上了"。
"輸就輸了。"她說,"回來吃餃子。"
陸川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鞋帶系了兩遍。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那兒,正在把盤子轉了一個角度,讓盤子的缺口對著桌角。那個動作很小,她的手指搭在盤沿上轉了一圈,轉了大約兩厘米。
"媽,我走了。"
"嗯。我等你。"
他關上門。下樓的時候聲控燈今天亮了。他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陰天,沒有雨。風里有路邊早餐攤的油煙味,混著一點槐樹葉的濕氣。他往地鐵站方向走。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掏手機看了一眼那個委托人的聊天記錄。最上面是他昨晚發的那句"能接。地址發我",下面多了一條,是今早六點發的:"陸律師,我兒子說他想見你。"
他看了那條消息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機放回去,繼續走。
過了馬路。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那件薄西裝的衣擺掀起來一角。他沒有壓。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路邊有一個**是松的,他走過去的時候沒有踩。
他不知道今天會遇到誰。也不知道那個被打的孩子長什么樣。他只知道那碗餃子**包的韭菜雞蛋餡的,咸淡剛好。那盤韭菜盒子她煎了多久他沒問,但兩面都是金**的,皮脆。他還知道她是五點多起來的。
他往前走。那件起球的薄西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