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引(1)------------------------------------------ 并州** 天雷引(1),十一月十七日。成都。。立冬已過,小雪未至。成都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脆——北方的冷是直來直去的,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就是割在臉上,不跟你含糊。成都的冷是黏的,濕的,往骨頭縫里鉆的,穿了再多衣服也覺得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黃褐色的枯葉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操場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腳底下碎掉了。掃落葉的老校工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拖著大掃帚從操場這頭走到那頭,留下一道道掃帚的痕跡。那痕跡在枯葉上畫出一道道弧線,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時間在大地上寫下的密碼。。倒計時牌掛在教學樓大廳的墻上,紅色的數字一天一天地變小,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一口一口地吞掉時間。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空調已經關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四十二個人的呼吸和體溫把教室烘得暖融融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層紗看世界。。三十六個在埋頭做題。三個在偷偷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手里的筆還握著,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一串無意義的墨點,像是一串省略號。兩個在看課外書。還有一個在發呆,看著窗外的法桐,看著枯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像是在數時間。。。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上次月考成績排的,他在全班排第十五。不前不后,不上不下,正好在老師不太管的那一檔。他的同桌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高個,叫劉洋,正在做數學卷子,做到最后一題,咬著筆帽,眉頭擰成個川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肘撐在桌面上,右手拇指緩緩拂過書頁的邊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壞了什么——事實上他確實怕弄壞了。這本書太舊了,舊到每一次翻頁都要小心翼翼,像在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包。。深藍色的封面,線描的三英戰呂布圖已經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三叉束發紫金冠,方天畫戟,赤兔馬,大概還能認得出來。畫上的線條原本應該是清晰有力的,但現在只剩下淡淡的痕跡,像是被水洗過一遍,又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復**了幾萬次,摸得連紙都薄了,透光。《三國演義》,上冊。定價兩塊三。這行字印在封底,紅色宋體,字跡已經很淡了,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像是一段快要消失的咒語。。,一九五三年生人,初中沒畢業就進了工廠,在成都量具刃具廠干了三十七年車工。退休那年,他把工具箱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游標卡尺、千分尺、螺紋規、銼刀、鉆頭——全是鐵疙瘩,擦得锃亮,油光光的,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把那些鐵疙瘩一件一件地擺在桌上,像檢閱一支軍隊。然后他從箱底翻出這本書,放在張玉的書桌上。書放下去的時候,揚起一小片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金色的微粒。
“你上初中了,”他說,“該看看這個了。”
張玉翻開第一頁,看到“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不是身體被劈中,是腦子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那些字他認識,每個字他都認識,但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時候,怎么就那么好聽呢?怎么就像有人在唱歌一樣呢?那歌聲蒼涼、悠遠,像是從時間的盡頭飄來的。
他不知道那叫“蒼涼”,不知道那叫“興亡”,不知道那叫“千古**”。他只是覺得好聽,好聽得想哭,好聽得心口發酸,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堵著,上不來下不去。
從那天起,張玉就被那個群雄逐鹿的時代徹底迷住了。
書脊上的膠早就干了,裂成一塊一塊的,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膠帶的邊緣已經發黃發脆,有些地方翹了起來,粘不住的,像枯葉的邊角。書頁泛黃,不是那種均勻的、好看的古董黃,而是一種不均勻的、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的、帶著水漬和汗漬的黃。邊角卷曲,翻的時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紙就會脆生生地裂開,像秋天的枯葉一樣碎掉,碎成金**的粉末,落在指縫間。
有些段落他看得太多,墨跡都淡了。手指撫上去,幾乎感覺不到凸起——那些字已經被他的目光磨平了,像是河底的石子,被水流沖刷了太久,變得光滑圓潤,失去了棱角。
他正在看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門樓呂布殞命。”
他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布曰:‘吾待諸將不薄,安忍反也?’”
“……宮曰:‘曹操詭計多端,不可不防。’”
“……布曰:‘吾有畫戟赤兔馬,誰敢近我?’”
張玉的眉頭微微皺起,眉心里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那道豎紋很淺,像是一條剛剛開裂的細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讀到“白門樓呂布殞命”這幾個字,心里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悲傷——一個一千***前死去的人,和他有什么相干?不是遺憾——歷史已經是歷史了,再遺憾也不會改變什么。不是憤怒——他沒資格憤怒,他又不是呂布。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一種他找不到詞匯來描述的東西。
憋屈。不甘。還有深深的、無法釋然的惋惜。
像是看到一把絕世好劍因為鑄劍師的疏忽而斷了刃,像是看到一座宏偉的宮殿在落成的前一天被火燒了。不是“可惜”兩個字能概括的——可惜是說一件東西沒了,還可以再做一把、再蓋一座。呂布不是。天下只有一個呂布,他死了就再也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了。那個轅門射戟的呂布,那個虎牢關前獨戰三英的呂布,那個騎著赤兔馬、手持方天畫戟、天下無敵的呂布,再也看不到了。
呂布呂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他不是一個好人。這話沒錯。他殺了丁原,殺了董卓。雖然董卓該死,但丁原不該死。他在徐州的時候反復無常,和劉備稱兄道弟,轉頭就奪了人家的地盤;和曹操打仗,打不過就投降,降了又反,反了又降。他不是好人,這一點沒什么好洗的,他洗不白,也不需要洗白。
但他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的武將。天下第一的騎將。天下第一的射將。轅門射戟,一百五十步,射中戟上小枝。那個“小枝”是什么?是戟橫出來的那個月牙刃和豎著的槍尖相交的地方,只有銅錢那么大。一百五十步,至少兩百米。兩百米外射中一枚銅錢。那是怎樣的眼力?怎樣的臂力?怎樣的定力?關羽、張飛、趙云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虎牢關前,一人獨戰劉關張,三十回合不分勝負。關羽、張飛是誰?萬人敵。一個萬人敵加上另一個萬人敵,再加一個劉備,都拿不下他。三個人打他一個,打不完,打不贏,打不垮,打不倒。他的方天畫戟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的赤兔馬在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
這樣的人,不該那樣死。
被綁在白門樓上,五花大綁,繩子勒進肉里,勒得血肉模糊,勒得骨頭都露出來了,勒得他都彎不下腰。他求曹操:“明公,你當大將,我當副將,天下不足定。”曹操動心了——他當然動心了。呂布的武力值,加上曹操的智謀,放眼天下誰是對手?關羽?張飛?趙云?馬超?都不是對手。呂布加曹操,等于天下無敵,等于無人能擋。
但劉備在旁邊說了一句:“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董卓乎?”
一句話,要了他的命。
“事丁建陽”的意思是“侍奉丁原”——殺了。“事董卓”的意思是“侍奉董卓”——也殺了。你曹操想讓他“事”你嗎?他想“事”你的時候,就是他想殺你的時候。劉備這句話,是把呂布的人品釘在了恥辱柱上,釘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來。但這句話同時也暗示了另一層意思:呂布這種人,不能留,留了就是禍害。
如果當初他沒有殺丁原呢?如果他沒有被李肅說動呢?如果他從頭到尾,都效忠丁原,跟著丁原打天下呢?那會不會,一切都不同了?白門樓的血會不會不流?曹操的刀會不會不落?呂布的命會不會保住?
“你本不該這樣的。”張玉低聲說。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書里那個一千***前死去的人說的。聲音輕到連坐在前排的林曉曉都沒聽清,只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以為他在念課文。
坐在前排的林曉曉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張玉沒注意到。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本書里,在一個一千***前死去的人身上,在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身上。
林曉曉看了兩秒,轉回頭去。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聲音壓得很低:“又在看三國。”
她的同桌,一個短發、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沒有抬頭,也在做題,筆尖唰唰地在卷子上劃著。她只微微側了一下頭,用氣聲說:“他好像總是在看那本書。”
“嗯。翻來覆去地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幾百遍了還不膩。”
“你不懂,”短發女生推了推眼鏡,繼續做題,“這叫一往情深。他愛的是那個時代,不是書。”
林曉曉撇了撇嘴,但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從窗外斜**來,冬天的太陽不像夏天那么烈,是一種淡淡的、溫吞的光,像隔著毛玻璃,像隔著一層薄紗。那光落在張玉的側臉上,把他本來就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在燈光下泛著柔光。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像兩把小扇子,隨著他眨眼的頻率輕輕扇動。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她胸口撞了一下。
她趕緊轉過頭去,臉頰微微發燙。
這話不假。
張玉今年十六歲,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一百二十二斤。不胖不瘦,骨肉勻停,像一塊打磨得恰到好處的玉。他的皮膚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那種捂著不曬太陽的白,是灰白的,沒有血色的,像一張白紙。他是一種透亮的白,像羊脂玉,像剝了殼的雞蛋,燈光一照,能從皮膚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來,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動。明明每天都曬太陽——體育課從不請假,上學放學要走二十分鐘的路——就是曬不黑。老天爺偏心,把黑色素都分給別人了。
眉眼尤其出色。眉是遠山眉,細長,微微上揚,像是誰用毛筆在他額頭上輕輕畫了兩筆,墨色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眼睫濃密,又翹又卷,眨眼的時候像是在扇風,能把人的心扇亂。瞳仁是淺茶色的,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是一種透明的、溫潤的顏色,像是琥珀,像是蜜糖。陽光底下看進去,能看到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像水的漣漪,像是一個小小的宇宙。
但他最好看的不是五官,是他笑的時候。他不太笑。不是陰郁,不是故意裝酷,不是冷漠,就是那種安安靜靜的、不太需要笑的狀態。但偶爾——同桌說了個笑話,老師在課上講了個有趣的典故,操場上有人踢球進了個烏龍球——他會彎一下嘴角。只彎一下。就那么一下,嘴角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刻意,不做作,不夸張,像是春風剛好路過,順手拂了一下湖面,漣漪還沒蕩開,風已經停了。就那一瞬間,整棟樓的女生的心跳都會漏一拍,像是時間停了一秒。
但現在他沒有笑。他在看書。看到白門樓,看到呂布被綁在柱子上,他的嘴角是向下的,眉頭是皺著的,像是在替那個人難受,像是在替那個人承受那勒進肉里的繩索。
城南一中校草。連續三年。不是學校評的,是學生自己投的。學校的論壇上有個帖子叫“今天張玉笑了嗎”,跟帖六千多條,從高一跟到高三,從一樓跟到六千樓。帖子的樓主每天更新:今天沒笑,今天笑了,笑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很好看。每次更新都有幾十條回復,都是女生在尖叫。
校門口堵過星探。華誼兄弟的人,三十出頭,穿西裝,遞名片,開條件:簽約,包裝,出道,賺大錢。他說不去。星探不死心,來了一次又一次,來了三次,他去了三次廁所。第三次的時候他說:“我不會去的,你去找別人吧。”星探看著他那張臉,嘆了口氣,把名片收了回去。
經紀公司打過電話,打了不止一次。說要簽他,說他這張臉天生就是為鏡頭長的,說他不當藝人可惜了,說他是老天爺賞飯吃。他掛了電話,掛了三次。他不關心這些。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三國。
他十二歲開始讀《三國演義》。爺爺的書。爺爺的爺爺?不,就是爺爺。那個在成都量具刃具廠干了三十七年車工的爺爺,那個初中沒畢業、連“韓信點兵”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爺爺,那個手上全是老繭和油污的爺爺。書里夾著一張發黃的購書**: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七日,新華書店,單價2.30元,合計2.30元。**的紙張已經脆得快要碎了,張玉用透明膠帶從背面把它貼住,固定在扉頁上。每次翻開書,他都能看到那張**,看到那個日期,看到那個價格,像是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爺爺,站在書店的柜臺前,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鈔票。
爺爺把這本書給他之后,還活著。活到現在。今年七十二,身體還好,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去公園打太極,雷打不動。張玉每周末去看他,帶點水果,陪他說說話。爺爺有時候會問:“三國讀完了沒有?”張玉說:“讀完了。”爺爺又問:“讀到第幾遍了?”張玉說:“一百多遍了。”爺爺就笑,缺了一顆門牙的笑,說:“那你是比我厲害了。我就讀了二十幾遍。”缺了門牙的窟窿黑黑的,但笑起來很溫暖。
那本書里,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了兩行字:“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落款是張德厚,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七日。****筆跡。張玉第一次看到這兩行字的時候才十二歲,不懂什么意思。什么叫“但行好事”?什么叫“莫問前程”?做了好事為什么不問前程?好事不是應該有好的回報嗎?好人不是應該有好報嗎?現在他懂了。做好事不是為了回報,是為了心安。心安,才是最大的回報。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三國演義》,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那時候他的字典是《新華字典》,第十版,藍色的封皮,已經被他翻爛了——從“一”到“龘”,每一個字他都查過不止一遍,字典的邊角都磨圓了,封面的藍色褪成了灰白色。遇到不懂的典故就百度,把手機放在書旁邊,一邊看書一邊查,手機燙得像要炸了。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開始哭。讀到呂布死了,他哭了。讀到關羽死了,他又哭了。讀到諸葛亮死了,他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枕頭濕了一**,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子,同桌問他怎么了,他說感冒了。
他讀《三國演義》,讀《三國志》,讀《后漢書》里關于三國的部分,讀《資治通鑒》里關于三國的部分。看各種版本的電視劇和電影——九四版、一〇版、各種戲說、各種演義、各種魔改的、各種瞎編的,他都看,看完還要寫觀后感,寫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一年寫滿一本。筆記本是那種最普通的橫線本,封面是牛皮紙的,他用簽字筆在封面上寫上“三國隨筆”四個字,下面是日期。現在已經堆了厚厚一摞,碼在書架上,像一堵小小的墻。
玩三國題材的游戲,《真三國無雙》《三國志》《全面戰爭:三國》,每一個都玩,不是**就完,他會認真研究游戲中每個武將的數值設定,對比不同游戲對同一個歷史人物的評價,在論壇上和別人爭論幾天幾夜。他的論壇ID叫“奉先門下走狗”,頭像是呂布的方天畫戟,簽名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他的帖子總是寫得很長,引經據典,有理有據,論壇里的人都服他。
他的臥室里貼著一張三國地圖,一米五乘一米,占了整整一面墻。地圖上從幽州的薊縣到交州的龍編,從涼州的敦煌到揚州的吳郡,每一個州、每一個郡、每一個縣,他都記得,閉上眼睛都能畫出來。地圖上用彩**釘標注了每一個重大戰役的地點:官渡、赤壁、夷陵、街亭、五丈原……密密麻麻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紅色的圖釘是曹操贏的,藍色的圖釘是劉備贏的,綠色的圖釘是孫權贏的,黑色的圖釘是他——呂布——的。黑色的只有兩顆:一顆在兗州,濮陽,他打贏了曹操一次;一顆在徐州,下邳,他輸了,輸了命。
在所有的人物里,他最喜歡的,永遠是呂布。很多人不理解。他們說呂布是“三姓家奴”,說他是反復小人,說他有勇無謀,說他是個莽夫。網上的三國武將排名,呂布永遠是“武力第一、人品墊底”。提到呂布,人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天下無敵”,而是“殺**專業戶”,是“見利忘義的小人”,是“不值得同情的失敗者”。張玉不這么看。他讀了太多關于呂布的資料,想了太多關于呂布的事情,多到有時候他覺得呂布就在他身邊,就在他耳朵邊,就在他心里,像是一個活人、一個朋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一個伸出手就能觸摸到的人。他甚至夢到過呂布。夢里呂布站在他面前,很高,比他高一個頭,穿著皂色武袍,手里沒有方天畫戟。他看不清呂布的臉,但他知道那是呂布。呂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了,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說。有悲傷,有不甘,有遺憾,有憤怒,還有一絲絕望。張玉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呂布殺丁原,是受了董卓的蠱惑。當時他二十出頭,從九原邊塞來到中原,他以為朝堂上的人都是忠臣——書上寫的,忠臣就是忠臣,奸臣就是奸臣,黑白分明,好人壞人一目了然,世界是簡單的。他不知道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不知道那些穿著官服的人臉上可以笑著、心里可以想著怎么弄死你。李肅帶著赤兔馬和金銀珠寶來游說他,說董卓是忠臣,說丁原是逆賊,說跟著董卓才能建功立業、報效**。他信了。不是因為他貪財,是因為他太想成功了。一個從邊塞來的窮小子,從五原郡九原縣,那個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地方,那個連名字都沒人知道的地方。一無所有——沒有家世,沒有**,沒有錢,沒有人脈,沒有靠山。他只有一身的力氣和一匹跑得快的馬。有人告訴他:你可以成大事,你可以當英雄,你可以光宗耀祖,你可以出人頭地——你怎么能不信?你憑什么不信?你除了信他,你還有什么?
呂布殺董卓,是因為董卓確實該死。董卓火燒洛陽,洛陽城燒了三個月,大火映紅了半邊天,燒得天上的云都是紅的,燒得地下的土都是焦的。董卓**后宮,把皇帝的女人當成自己的女人,宮中上下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敢說話的都被殺了。董卓挖了皇帝的墳,不是為了什么,就是為了里面的財寶,為了那一件件陪葬的金銀玉器。董卓禍亂了天下,天下人都想殺董卓。他做了天下人想做卻做不到的事。那一刻,他是天下的英雄,是所有人的希望。
他被李傕郭汜趕出長安,不是因為他無能,是因為他兵力不足。長安城里幾萬人馬,他只有幾千。幾千打幾萬,他輸了,但不丟人。換作任何人,都會輸。換作關羽?關羽幾千人打幾萬人,水淹七軍,贏了。但那是關羽,他不是關羽。他是呂布,他從九原來,他沒讀過孫子兵法,他不知道打仗除了勇猛還要用腦子,沒有人教過他,沒有人告訴他這些。
他在徐州被曹操擊敗,不是因為他不夠勇猛,是因為他身邊的人——陳登、陳宮、侯成、宋憲、魏續——有的在背后捅刀子,有的在最關鍵時刻倒戈,有的從頭到尾就沒拿他當自己人,有的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他一個人再能打,也打不過所有人倒戈。三英戰呂布可以,三十英戰呂布呢?三百英戰呂布呢?三千英戰呂布呢?他不是神,他是人。一個人能打三個,打三十個呢?打三百個呢?總有他打不動的時候,總有他力竭的時候,總有他倒下的時候。
他沒有腦子嗎?他有的。轅門射戟不是腦子?那是一個武將的膽識、一個精準的計算、一個對時機的判斷——這不是腦子是什么。他如果沒有腦子,他能在亂世中活那么久?從并州到關中,從關中到兗州,從兗州到徐州,從徐州到——他能在那么多戰亂中活下來,能做成一方諸侯,怎么可能沒有腦子。他不是沒有腦子,他是不懂人心。陳登**他,他看不出來。陳宮勸諫他,他聽了,但沒有全聽。他知道誰是忠臣誰是奸臣嗎?他分不清,他看不透,他辨不明。他從邊塞來,邊塞上的人簡單:敵人是敵人,朋友是朋友,涇渭分明,黑白兩色。今天你是我的敵人,你拿著刀沖過來,我跟你打。明天你投降了,你就是我的朋友,我請你喝酒,我把你當兄弟。到了中原,他發現這里的人不這樣。這里的人臉上在笑,手里在磨刀。這里的人上一秒還在喊“將軍英明,將軍威武,將軍天下無敵”,下一秒就把你的腦袋拿去領賞,換一萬兩黃金,換一個官位。他不會玩這些。他學不會。一輩子都沒學會。到死都沒學會。
“如果你身邊有個人就好了。”張玉在心里默默地想,“有人能幫你看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有人能替你做個判斷——向左還是向右,出兵還是堅守,相信這個人還是提防那個人。有人能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腦子,幫你看著你身后的那些刀……”
他的手指停在“白門樓呂布殞命”那一行上。他的拇指按著“殞”字,指腹感受著紙張的脆薄的質地,感受著那個字在紙面上留下的細微凹痕。那個“殞”字寫得很重,筆畫很深,像是刻上去的,像是有人用刀在紙上劃過的,像是在紙上留下了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他在那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寫過一行字。鉛筆寫的,“如果有來生,我陪你去。”寫的時候很用力,在紙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像是刻刀在石頭上劃過的痕跡,淺,但永遠不會磨平,永遠不會消失。那些凹痕至今還在,在那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像一個看不見的疤,像一個無聲的約定,像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
他從來沒想過,那句話有一天會變成真的。他以為那只是少年人的癡心妄想,只是讀書讀多了之后的幻覺,只是一個人對著書本發呆時的自言自語。
他也沒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正在悄然變化。
起初只是一陣風。很輕。從西南方向吹來。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潮濕水汽的、黏黏糊糊的成都風——那種風是軟的,是綿的,是懶洋洋的。那是一種奇怪的、帶著涼意的風,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氣味。干燥的,像是沙漠里的風,像是草原上的風,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穿越了千山萬水的風,像是從時間的盡頭吹來的。那氣味里有什么呢?有沙土,有鐵器,有馬汗,有烽煙——不是人間的烽煙,是戰場的烽煙,是一千***前的烽煙,是火燒洛陽時燒了三個月的那場大火的烽煙的余燼,是還沒有散盡的煙塵。
風掠過操場邊那排法桐的樹梢,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那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沉,不像風吹樹葉,倒像是什么東西在低語,在念著什么人名,在說著什么只有風才知道的秘密,在傳遞著什么只有風才能傳遞的消息。冬日的法桐,葉子已經黃了,枯了,脆了,一碰就碎,風一吹就落。葉子沙沙地響著,像是在問:你準備好了嗎?像是有人在敲門。
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拂過張玉的頭發。他的頭發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皺了皺眉。那風里的氣息不對。不是梔子花——冬天沒有梔子花,梔子花只在夏天開。不是樟樹葉——樟樹冬天也不落葉子,但樟樹的氣味不是這個,樟樹的氣味是清冽的,是涼的。那是一種古老的、干燥的、帶著塵土和鐵銹氣息的、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味道。像是一卷放了太久的竹簡,被你猛然打開,噗的一聲,灰塵彌漫,嗆得人直咳嗽;像是一柄埋在土里太久的青銅劍,被你***,劍身上還沾著千年之前的泥土,泥土的顏色是青黑色的,散發著潮濕的、腐朽的、古老的、死亡的氣息。
有人抬頭看了看窗外,不是看云,是被那風吹的,覺得不對勁:“要下雪了?”成都冬天很少下雪,幾年才下一次,下也是下那種細細的、落地就化的雪,根本存不住,積不起來。那人說“要下雪了”,并不是真的以為要下雪,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對反常天氣的反應,一種不安的預感。
話音剛落,天色驟變。
遠處的天際線——成都的天際線沒有什么,就是樓,高高低低的樓,遠處是龍泉山,灰蒙蒙的起伏,像一條伏臥的巨龍——那團烏云不是在樓后面,是在天幕上直接出現的,像是有人拉開了帷幕。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天幕上潑灑墨汁,一潑就是漫天的黑。那黑不是慢慢漫過來的——成都的雨云通常是慢慢壓過來的,從西邊來,從龍泉山那邊過來,先是灰,再是深灰,再是鉛灰,最后才變成黑,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踩著臺階走下來。這團黑是直接出現的,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桶墨,一潑,整片天就黑了,瞬間就黑了。
幾秒鐘之內,半邊天就黑了。教室里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暗得像黃昏,像傍晚,像太陽提前落了山。有人打開了日光燈,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慘白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更詭異的是,這云像是活的。它在翻涌,在翻滾,在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扭曲、旋轉、膨脹。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著要出來,像一頭被困了千年的巨獸在用身體撞擊牢籠,用頭撞,用角撞,用爪子抓,發出無聲的咆哮,發出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嘶吼。那咆哮你聽不見,但你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不是**的那種震動,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機器在地底運轉的那種震動,震得人腳底發麻,震得人心發慌。
云層的表面出現了一道道紋路。不是風吹出來的那種像魚鱗一樣的、細細密密的紋路,而是一種有規律的、近乎幾何圖形的紋路。同心圓。一圈一圈的同心圓。以云層正中央為中心點,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像是有人在云的正中央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由內向外,由小到大,由密到疏。但這一次,漣漪是在云上,不是在水上。云的質地是柔軟的、蓬松的、像棉花一樣的,但那些同心圓是鋒利的、清晰的、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張玉抬起頭,眨了眨眼。他的淺茶色瞳仁里映出了那團烏云,映出了那詭異的同心圓紋路,映出了那青紫色的光。
他看到那團烏云的中心有一種不正常的顏色。不是黑的,不是灰的,不是白的——雪是白的。是一種青紫色的、微微發光的、像是什么東西在里面燃燒的顏色。那種光忽明忽暗,一閃一閃的,像心跳的頻率——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每閃一次,云層就膨脹一圈,紋路就清晰一分。像是什么東西在呼吸,在生長,在積蓄力量,在為即將到來的那個時刻做著最后的準備。
“這云……”張玉皺著眉,覺得哪里不對。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雷雨云,這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天氣現象。
精彩片段
呂布張玉是《重生呂布群雄爭皇錄》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無上光明”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天雷引(1)------------------------------------------ 并州崛起 天雷引(1),十一月十七日。成都。。立冬已過,小雪未至。成都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脆——北方的冷是直來直去的,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就是割在臉上,不跟你含糊。成都的冷是黏的,濕的,往骨頭縫里鉆的,穿了再多衣服也覺得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黃褐色的枯葉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操場上鋪了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