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趕月族有個規矩。
女子出嫁前,要在中秋后三夜獨自走過月橋。
若心上人真心求娶,就要在月橋盡頭續亮九十九盞風燈,將新娘接回家。
若三夜無人續燈,風燈熄滅。
女子便要接受月神賜婚,從此嫁去外寨,再不能回頭。
我和程硯在一起六年。
前兩夜,他都失約了。
第一夜,他說他的小師妹念念參加比賽失利,要陪她散心。
第二夜,他說念念崴了腳,他要連夜送人去醫院。
第三夜,在最后一盞風燈即將熄滅時,他終于來了。
阿婆拄著拐杖,紅著眼催他,
“阿硯,快來,還有機會!”
“點亮這些風燈,你就能把晚枝接回家了!”
我隔著漫天月色,看著這個愛了六年的男人。
只要他朝我走一步,只要一步。
這六年的感情,就還有以后。
可程硯只是皺著眉,扶著身旁崴了腳的小師妹。
“至于嗎?不就是個儀式?”
“念念受著傷,我總不能丟下她不管。”
“燈滅了,明天補一百盞不就行了?”
阿婆急得老淚縱橫。
“不能滅啊!最后一盞燈若滅,就是斷婚!”
“這輩子,你們就再無瓜葛了!”
程硯卻滿臉不耐。
“封建**而已,有完沒完?”
下一秒,最后一盞風燈,徹底熄滅。
我親手摘下頭上的發簪,一件、一件脫下嫁衣。
在程硯錯愕的目光中,輕輕笑了。
“程硯,月橋只等三夜。”
“沒有明天了。”
“我要嫁給別人了。”
.......
湘南的九月,趕月族的月橋早已掛滿燈籠。
九十九盞手工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所有人都說,我是最幸運的姑娘。
“晚枝,程硯可是咱們這兒這些年來,最有可能點滿九十九盞燈的人。”
阿婆一邊為我梳理長發,一邊慈祥地笑著,
“那孩子心誠,你們又是青梅竹馬,準沒錯的。”
我穿上紅嫁衣,走上月橋。
今天是第一夜。
程硯會從橋的另一端走來,在風把燈吹滅前,一盞一盞為那些風燈續火。
九十九盞燈續盡,他就會穿過月橋,把我娶回家。
手機卻在這一刻響起。
“喂,阿硯?”
電話那頭很吵,隱約夾雜著女孩子的抽泣聲。
程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晚枝,今晚我過不去了。”
我心口輕輕一沉。
“念念比賽輸了,現在情緒很崩,在**一直哭,我得先陪她去散散心。”
我張了張口。
“可是,你今晚要為我點……”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打斷了我。
語氣里帶著一絲被纏住的不耐。
“晚枝,別鬧。你那邊不是還要好幾天嗎?我也不是不來,只是今晚確實走不開。”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抬頭看向不遠處,
那里本該是由他親手點燃的燈,卻因為無人續火,在風中顫栗了兩下,
隨后熄滅了。
“我知道了。”我輕聲回應。
“…那掛了,明天再說。”
電話匆忙掛斷,我站在橋中央,思緒不可抑制地回溯到三年前。
那時候的程硯,還是個一身清氣、眼神明亮的少年。
他第一次跟著導師進寨子做調研,
那天下著磅礴大雨,他笨拙地用沖鋒衣護著我,跌跌撞撞地躲進月橋下的避風洞。
彼時,月光破云而出,灑在他濕透的額發上。
他看著我,眼底盛滿了虔誠。
“晚枝,趕月族的風燈真美。”
他指著橋上明明滅滅的光,聲音篤定,
“以后,我一定續滿這九十九盞燈,哪怕這山路再難走,我也要把你接回家。”
那時的話,言猶在耳。
恍惚間,眼前的風燈又滅了一盞。
月亮依舊**,只是我的心,似乎缺了一角。
第二夜,月橋上的風比昨晚更凜冽。
原本暖橘色的風燈在風中劇烈晃動。
趕月族的規矩苛刻。
燈滅了,心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