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你放心走吧
火盆里的紙錢翻著卷兒往上竄，像一群撲棱翅膀的黑蛾子。
我把最后一封信扔進(jìn)去。
火舌舔上信封角，那個名字瞬間就焦了。沈天河三個字在火焰里扭曲變形，筆畫一根根斷裂，最后化成灰，混在一堆紙灰里，分不清誰是誰。
我看了一會兒。
旁邊的親戚嚶嚶地哭，不知道哭的是我媽還是哭這兩天的份子錢沒吃回本。二姨拉著我胳膊，說她可憐的閨女啊以后可怎么辦。我說沒事，我出去打工。
二姨眼淚一收，問去哪兒打工。我說南方。她說南方好，南方掙錢多，**要是知道你這么懂事，九泉之下也能閉上眼了。
我心想我媽閉上眼之前特地睜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她讓我把這個仇報了。
我媽跟沈天河的事兒我從小就知道。不是她主動說的，是喝醉了酒說的。她這輩子就醉過兩回，一回是我十歲那年，一回是查出食道癌那天。十歲那年她抱著我哭，說什么負(fù)心漢什么大老板什么有了新歡忘了舊愛。我那時候聽不懂，只知道我媽哭得很難看，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后來我長大了，自個兒上網(wǎng)查。沈天河，沈氏集團(tuán)董事長，房地產(chǎn)起家，身家沒具體數(shù)，反正本地富豪榜常年前三。老婆叫趙雅茹，是當(dāng)年某局長的千金。有個兒子叫沈逸，***念過書，現(xiàn)在回來幫家里做事。
網(wǎng)上搜不到的東西更多。
比如我媽當(dāng)年是沈天河的白月光，南方小城來的姑娘，嗓子好，會唱越劇。沈天河那時候還沒發(fā)跡，兩個人好得跟什么似的。后來沈天河搭上了趙雅茹那條線，轉(zhuǎn)頭就把我媽甩了。甩的時候我媽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我。
我媽沒去找他鬧。她這個人要面子，寧可自己苦死也不肯低頭求人。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住最破的房子干最累的活，直到那口食道癌把她堵得咽不下東西。
臨了那幾天她清醒的時候不多，有一回突然抓住我手，說不出來話，就比劃。比劃了半天我才明白，她讓我去柜子最底層翻一個鐵盒子。
盒子里就一封信，信上就一個名字，沈天河，還有一個地址，是沈氏集團(tuán)的注冊地址。
我**意思是讓我去找他認(rèn)爹。她大概是怕我過得不好。
但她沒想過我愿不愿意。
我把最后一捧紙灰攏了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二姨還在旁邊念叨，說閨女你到了南方記得給家里打電話，沒錢了說一聲。
我說好。
我沒說我去南方不是打工的。
沈天河有個秘密，這秘密是我花三個月挖出來的。他外面還有個女兒，是我媽死之前偷偷告訴我那女的名字，叫沈心，生母也是個**，前兩年食道癌死了——你說巧不巧，跟我媽一樣的病。
沈心在福利院待過一陣子，后來被**那邊的親戚接走了。這姑娘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當(dāng)時查到這個日期的時候愣了半天，后脊梁骨發(fā)涼。
后來我想通了。
我媽不是沒去找過沈天河。她去了，但去的時候沈天河身邊已經(jīng)有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肚子里也懷著孩子，跟我媽差不多月份。沈天河說兩個都留，兩個都養(yǎng)。
我媽沒答應(yīng)。她轉(zhuǎn)身走了，再沒回頭。
所以這世上有一個林鹿，就有一個沈心。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但沈天河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只知道他有兩個私生女流落在外。
沈心那姑娘我見過一次，在城東那個小咖啡館，她跟朋友約了在那兒見面。我坐她隔壁桌，聽她講話。她說**走了以后日子不好過，親戚對她也不真心。她說她聽說她親爹是個大老板，她想去找他，但怕人家不認(rèn)。
她朋友說那你要先給自己攢點(diǎn)底氣，打扮打扮，顯得像那么回事兒。
沈心說對，你說得對。
那天她走的時候落了一條圍巾，我撿起來追出去還她。她沖我笑了一下，說謝謝你啊，你人真好。
我說不客氣。
她不知道我為什么坐在她隔壁桌。她也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干什么。
我出了殯儀館，打車去了城東那個老舊小區(qū)。沈心住她二姨家，二姨嫌她吃白食，天天摔摔打打。我按門鈴的時候聽見里頭吵吵，二姨說你怎么還不出去找工作，沈心說我找了人家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