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博物館地下修復室。,揉了揉酸脹的后頸。顯微鏡旁的計時器顯示,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小時十二分鐘。"最后一片。"她輕聲說,鑷子夾起比指甲蓋還小的絹片,屏住呼吸。,一只鶴的尾羽正在重新完整。《松鶴延年圖》明代絹本,半個月前從一場小型火災中搶救出來,鶴身燒穿三個洞,松枝焦黑如炭。溫頌接手時,館長說"盡力而為",但她聽出了未盡之意——如果修不好,這幅畫就廢了。。前六個晚上在清洗、固色、補絹,今晚是最后一步——全色接筆。,她拿起細如發絲的修復筆,蘸了調了七次的礦物顏料,在缺口處輕輕一點。,活了。。她后退兩步,歪頭看了三分鐘,又蹲下來平視,再站起來俯視。確認那只鶴在任何一個角度都"活"著,她才笑了。,是溫柔的感激——謝謝這幅畫肯讓她修好。"溫老師?"保安老張探頭進來,"還沒走呢?""這就走。"她小心地把畫放入恒溫恒濕柜,"張叔,您怎么還沒睡?""給你送點吃的。"老張拎著塑料袋進來,"我老婆包的韭菜盒子,還熱乎。"。她接過盒子,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袋:"正好,您拿著。""這是什么?"
"文具套裝,涂卡筆、橡皮、尺子,高考專用。"溫頌掰著韭菜盒子,含糊地說,"您女兒下周高考吧?我去年就備好了,老忘帶。"
老張愣住了:"這、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溫頌笑了,"我高考那年,您給我泡了三個月枸杞茶,這賬得還。"
"那算什么……"
"算您對我好。"溫頌認真地看著他,"對我好的人,我都記得。"
老張眼眶有點熱。這姑娘來博物館三年,對誰都笑,對誰都真心。有人背后說她"傻,對保安都那么客氣",但老張知道,她不是客氣,她是真把每個人當人看。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騎小電驢。"
"那也得送,外面下雨。"
溫頌沒再推辭。她三兩口吃完,收拾好工具,跟老張一前一后走出修復室。
凌晨的博物館走廊安靜得像時間停止。溫頌經過展廳時,習慣性地往玻璃罩里看了一眼——那幅剛修好的鶴還在恒溫柜里,隔著玻璃,她仿佛能看見它展翅。
"明天見,鶴先生。"她小聲說。
老張笑了:"你跟畫說話?"
"它聽懂了就會活得更久。"溫頌一本正經,"這叫心理暗示,科學。"
兩人說笑著走到側門。溫頌撐開傘,雨比她想象的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像誰在敲鼓。
"張叔回去吧,我走了。"
"慢點騎!"
"知道——"
她話音沒落,傘被一陣狂風掀翻。溫頌"呀"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抓,韭菜盒子的油蹭了一手。
狼狽極了。
她站在博物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瓢潑大雨,忽然笑了。
"笑什么?"一道聲音從雨幕里傳來。
溫頌抬頭。
側門外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窗降著,駕駛座上的人穿著黑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正看著她。
她不認識他。
但那張臉——冷白皮,輪廓鋒利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在雨夜的燈光下呈現出淺褐的色澤——讓人過目難忘。
"沒什么。"溫頌把傘翻回來,"雨太大,傘翻了。"
"上車,送你。"
"不用。"她禮貌地笑笑,"我騎電驢。"
"電驢在雨里會漏電。"
"……"溫頌低頭看了眼臺階下的小電驢,"它防水的。"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他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傘,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傘面幾乎遮住整片天空。溫頌不得不仰頭看他,雨水順著他的傘骨滑落,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謝凜。"他說。
"……啊?"
"我的名字。"他低頭看著她,"謝氏集團,來談文物數字化項目。明天正式拜訪,今晚先來看看場地。"
溫頌想起來了。館長提過,有個科技公司想合作做古籍數字化,財大氣粗,態度傲慢。
她后退半步,讓傘沿不再壓在自己頭頂:"謝總,工作上的事明天會議室聊。現在很晚了,我要回家。"
"我知道很晚了。"謝凜說,"所以送你。"
"我真的有電驢——"
"我讓人騎回去。"
"……"
溫頌看著他。他的表情很淡,不是命令,也不是討好,只是一種奇怪的固執,像小孩子非要把自己最喜歡的糖塞給喜歡的人。
她忽然覺得有趣。
"謝總,"她歪頭,"您是不是從來不被人拒絕?"
謝凜沉默了兩秒。
"你是第一個。"
溫頌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白白的虎牙。
"那我很榮幸。"她把傘收起來,"不過我還是想自己走。雨不大,我跑兩步就——"
她沒說完。
謝凜把傘塞進她手里,轉身走回車里。引擎發動,越野車滑入雨幕,尾燈在積水里拖出兩道紅色的流光。
溫頌握著那把傘,愣在原地。
傘柄上刻著兩個字母:XL。
"……什么啊。"她小聲嘀咕,卻忍不住又笑了。
她把傘撐開,走進雨里。小電驢在雨幕中一顛一顛,她哼著歌,不知道身后那輛越野車一直跟著,直到她拐進小區才掉頭離開。
謝凜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跟了二十分鐘。
他只記得她笑的樣子——像有人在他胸口開了一扇窗,有光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