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后面有風------------------------------------------。，半句話順著走廊漏了出來。，懷里抱只縫了七八道線的布娃娃，腦袋歪著，沒出聲。。，青紫嘴唇抿了抿，眼睫毛撲扇兩下，目光落向院子。。，小石頭帶鐵蛋踢一只癟了氣的皮球，甜甜在花壇邊追蝴蝶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腳丫子在臺階上晃了晃，又收回來。。，跑快了它就撲棱翅膀，撲棱狠了人就喘不上氣。。，看了兩年半別人跑來跑去。，但廊道空，那幾句話斷斷續續跟著風往外跑。“……建議盡快復查……手術窗口期……經費……”。
門吱呀響一聲，院長奶奶走出來，鼻頭有點紅，眼圈也紅。
她站門口愣了一下，一低頭，正對上囡囡仰起的小臉。
“奶奶。”
囡囡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米粒牙，“奶奶哭了嗎？”
院長奶奶吸了口氣，趕緊別過臉去，用袖口擦拭眼角。
再回頭時已經笑了，“沒有，風迷了眼睛。”
“哦。”
囡囡點點頭，很認真地說，“囡囡幫奶奶吹。”
小手舉過頭頂，小嘴湊過去，鼓著腮幫子往院長奶奶眼睛方向吹了一口氣。
氣息軟綿綿的，帶著奶味，什么用都沒有。
院長奶奶眼眶又酸了一層。
她蹲下身把小丫頭攬進懷里，下巴擱在那團軟乎乎的頭發上，聲音幾乎沒了力氣，“囡囡乖，奶奶沒事。”
囡囡被抱著不掙扎，小手輕拍奶奶后背。
學著大人安慰人的模樣，拍得沒個準頭，但很認真。
手腕上那只掉漆的粉色兒童手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手表是爺爺留下的物件，帶了三年，里頭電池早該換了，表盤指針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再沒走過。
囡囡不知道這表有什么用。
只知道這是爺爺的。
爺爺走的時候她太小，什么都記不住，只記得一雙粗糙大手和一股**味，連長相都是模糊的。
院長奶奶放開她，替她理了理衣領，“去玩吧，別坐著了，曬太陽。”
囡囡乖乖站起身，抱起布娃娃沿廊道慢慢走動。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數臺階。
路過小石頭他們踢球的地方，小石頭喊一聲，“小病包！來踢球！”
甜甜拽他袖子，“她不能跑啦，你忘啦？”
小石頭愣了一下，不吭聲了。
囡囡朝他們擺手，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不覺得委屈。
或者說，已經習慣了這種委屈。
下午陽光從西邊倒過來，把儲藏室門口那片廊道照出一層暖黃。
囡囡把布娃放在膝蓋上，跟它說話。
“豆乖，今天曬太陽舒不舒服？”
布娃娃的眼睛是兩顆黑紐扣，一只松了，歪著。
囡囡用小手指按了按紐扣，沒按住。
“又掉了。”
她嘆口氣，老氣橫秋的，活脫脫一個小大人。
風大了些。
穿堂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把額前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布娃娃沒抱穩，被風一拱，從膝蓋上滾落，骨碌沿廊道滾向盡頭。
“豆豆！”
囡囡站起身去追。
走得快了些，心臟跟著跳得重，悶地堵在胸口。
她習慣性放慢腳步，捂了捂胸口，等那股發緊的感覺過去，才又往前挪。
布娃娃滾到走廊最里頭，那扇常年落鎖的儲藏室門前。
門今天開著。
孫萍姨上午搬一箱舊被褥進去，大概忘了鎖。
布娃娃正好滾過門檻，一頭鉆進黑乎乎的儲藏室里面。
囡囡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儲藏室不大，堆滿舊家具破紙箱和落灰雜物。
光線從她身后的廊道透進去，照出一地灰塵。
“豆豆？”
囡囡側身擠進去，沿布娃娃滾落的方向摸索。
角落里堆著一層舊報紙，上頭壓一只銹跡斑斑的鐵皮箱子。
布娃娃卡在箱子和墻之間。
囡囡蹲下身去撿。
小手夠不太到，她趴在地上，肚子貼著冰涼的水泥地，胳膊使勁往縫隙里伸。
觸碰到了。
她把布娃娃拽了出來，順帶蹭了一身灰。
抬頭時，目光掃過那只鐵皮箱子，箱蓋沒合緊，里頭露出半截發黃的紙角。
一只信封。
很舊了，紙面泛黃，邊角卷起，上頭的字跡被灰蒙住，看不清寫了什么。
囡囡不認字，但認得這只箱子。
院長奶奶說過，這是爺爺留下來的。
她盯著信封看了幾秒，小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沒動它。
站起身，拍掉肚子上的灰塵，把布娃娃塞進懷中。
這當口，她看見了那扇門。
儲藏室最深處緊貼后墻，立著一扇木門。
木板舊得發黑，邊角生了綠毛，門縫里塞滿灰絮。
銅制門把手銹成一坨深褐色的疙瘩。
囡囡以前沒注意過這扇門。
雜物堆得太滿，平時根本看不見后墻。
今天有人搬東西出去，才露出這一截。
她站在原地，歪著腦袋打量那扇門。
奇怪。
儲藏室后面應該是圍墻。
圍墻外頭是街道。
這扇門通向哪里？
風又刮了起來。
門縫里擠出一股怪味。
不發霉，也不全是灰塵味。
囡囡吸了吸鼻子，嗆。
過年路邊放炮仗留下的味道，濃了十倍，苦澀刺鼻。
門板吱呀響了一聲。
有人從另一邊推了一把。
囡囡往后退一步，心跳重了起來。
胸口那只壞蝴蝶撲棱了一下。
門板又響了。
聲響比上一回更大，木頭與木頭擠壓發出悶響，有什么東西在使勁頂撞。
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那種緩慢。
木板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縫隙，被一股力道從另一邊撞開。
灰塵撲面而來，裹著濃烈硝煙味和泥土腥氣。
門后面沒有圍墻。
沒有街道。
一片灰暗翻著泥漿的壕溝從門框里鋪展開來，目光所及處天是黃灰色，地是黑褐色，遠處有東西在悶響，打雷又不是打雷。
鞋底踩在門檻邊緣，門檻下頭不是水泥地，是泥。
濕泥泛著鐵銹色的水。
人僵在原地，布娃娃被緊緊箍在懷中。
還沒來得及喊出聲，腳下一滑。
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