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八十三天的人------------------------------------------,陳硯在臨河縣火車站貨場看見了他。,縣里發下來的死亡登記上是這么寫的。二月十八日,青石橋下一輛貨車起火,高啟明被認定當場遇難,司機至今下落不明。陳硯還見過柳河鎮服裝加工廠貼出的訃告,黑框里那張臉比本人胖些,眉尾那顆黑痣卻不會認錯。,那顆痣正從三十步外的人群里往西貨棚移動。,蒸汽機車在站臺外噴出一聲長鳴。扛麻袋的裝卸工從陳硯身邊擠過去,麻繩擦過他的肩。他手里夾著一沓棉紗箱的交接單,目光一直釘在那個穿藍布褂的男人背上。“陳硯,四十八箱還是五十二箱?”貨主在磅秤旁喊。。,側臉露出來。鼻梁上有一道很淺的白印,嘴角微微向下,正是高啟明過去等人簽單時那副不耐煩的神情。。那人替服裝廠聯系布料和車輛,最愛在別人看單據時催一句“都是老關系,差不了”。陳硯每次都讓他等。“高啟明!”。,右手卻抬起來,在左腕上摸了一下。指尖落了個空。,白霧從鐵軌旁滾過來。陳硯把交接單塞給貨主,撞開兩個推板車的人追了上去。。藍布褂從車縫間閃過,踩上一輛驢車的車轅,翻到另一邊。陳硯追過去,只看見一只黑布鞋落在滿地煤渣上,鞋跟磨得向外偏。“站住!”。
陳硯追到檢票口,被迎面涌出的旅客堵住。有人拎雞籠,有人背鋪蓋,孩子貼著大人的腿哭。等人群散開,藍布褂已經沒了。
他站在鐵柵欄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一個死了八十三天的人,不會因為聽見別人的名字就逃。
身后有人揪住他的衣袖。
“你還想不想拿工錢?”貨主黑著臉,“開箱的時候你跑了,少四箱算誰的?”
陳硯回頭看了一眼出站口,跟著貨主回到磅秤旁。
交接單上寫著五十二箱,場地里只有四十八箱。負責卸貨的瘦男人一口咬定車上就這些,讓貨主先簽字,缺的以后再找鐵路。
“簽了就算五十二箱全收。”陳硯說。
瘦男人斜了他一眼:“你一個臨時點數的,懂得倒不少。”
“所以你們一天給我兩塊四。”
“剛才跑的那一陣,扣你五毛。”
陳硯沒爭。他把四十八張箱簽按編號排在磅秤木臺上,少的是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一、三十二,四個號挨得很近。
他蹲下看地面。雨停了兩天,貨場上的黃泥已經結殼,只有通往東墻的一排車轍還泛著濕光。轍印不深,邊上散著幾根新的棉紗。
陳硯順著車轍走到堆廢枕木的墻角,掀開蓋在上面的破苫布。
四只木箱碼得整整齊齊,側面都刷著同一個紅三角。
貨主沖過去看了一眼,轉身便罵。瘦男人的臉先紅后白,嘴里還在說是叉車卸錯了地方。
陳硯把四張箱簽按回交接單里:“這句話你敢寫下來,我就信。”
瘦男人不說話了。
五十二箱重新點清,貨主在單據上簽了字,數給陳硯一塊九毛錢。陳硯把錢攤在木臺上又點了一遍,收進口袋。
為了追一個死人,他丟了五毛。
這五毛最好別白丟。
他拿起搭在秤鉤上的舊外衣,準備去出站口再問問,門房卻朝他招手。
“陳硯,有人找。”
門房旁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一件米白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頭發在腦后挽得很緊。貨場里幾個男人明里暗里都在看她,她像沒察覺,只低頭捻著一截深藍色棉線。聽見腳步,她才抬眼。
“你就是陳硯?”
“找我什么事?”
“聽說你會看字據。”
“我現在只會點箱子。”
女人瞥了一眼墻角剛找出來的四只木箱:“看來找對人了。”
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張折得很窄的紙,沒有立刻遞過來。
“我想請你替我收一筆賬。”
陳硯穿上外衣:“我不替人打架。”
“不用打。欠錢的是紅星運輸隊,一萬八千六百元。”
陳硯扣衣扣的手停了一下。
“誰借出去的?”
女人看著他:“我丈夫。”
“名字。”
“高啟明。”
貨場外又響起一聲汽笛。
陳硯望向她身后的出站口。那里只剩下煤煙、板車和一張被風卷著走的舊報紙。
“你是柳月琴?”他問。
“是。”
“高啟明已經死了。”
柳月琴把那張窄紙遞到他面前。
“所以這筆賬,才輪得到你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