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決①------------------------------------------。。清晨六點,夜班守衛與日班守衛正在交接,監控系統處于例行的十五分鐘重啟周期,整個飼養層的警戒密度會降到一天中的最低點。在這個時間執行抓捕,可以把“不必要的騷動”控制在最小范圍內。。。---第一視角:方硯|飼養層安全部副部長|**公民|45歲。,桌面上鋪滿了全息投影的報告——紅邊的那一摞是緊急事態,黃邊的是待評估風險,藍邊的是日常運維。紅邊的那摞已經堆到十七公分高了,而且還在漲。。《關于產品LX-2081私自獲取并閱讀禁止文獻的調查報告》。,但他幾乎能背下來了。LX-2081,男性,S級戰斗型產品,出廠三年零四個月,執行過四十七次高危任務,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三。三個月前,該產品在一次外部任務中,從某個被廢棄的舊時代圖書館里,非法獲取了一本紙質書籍——《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危險的是它里面記載的東西——關于基因編輯技術大規模應用之前的人類社會,關于那個還沒有被劃分為A、*、C、D四個等級的世界,關于“人人平等”這個概念曾經被寫進法律而非被視為精神病的妄想。,多到他的視網膜似乎都烙下了那行字的殘影:“經**,LX-2081已將部分內容記憶并傳播。目前確認的受感染產品數量:不明。潛在風險等級:不可控。不可控”。,這個詞他只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十二年前那次大規模產品**,死了兩千三百個**公民。第二次是七年前那次基因武器泄露,一整個培育區的產品全部變異,不得不被集體清除。第三次就是現在。
方硯把報告關掉,仰頭靠在椅背上。
他今年四十五歲,但看上去像六十歲。頭發白了大半,眼袋沉重,常年注射抗疲勞藥物讓他的手有輕微的顫抖。他是**公民,住在飼養層上層的行政特區,擁有一套兩百平米的公寓和一個完整的家庭——妻子是***的法官,女兒今年十七歲,正在準備大學入學申請。
他的生活本可以很安穩。
但他選擇了這個職位。不是因為他有野心,而是因為在十二年前那場**中,他的父親——一個普通的行政文員——被三個失控的S級產品在辦公室里活活撕碎。他趕到現場的時候,只看到一地的血和一塊還能辨認的手表。
從那以后,方硯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產品就是產品。不管它們看起來多像人,說出來的話多像人,甚至流出來的血多像人——它們不是人。它們是工具。而工具一旦有了自我意識,就必須被銷毀。
這是常識。
但今天這個常識遇到了一個麻煩。
LX-2081不是普通的工具。他是一個S級產品。飼養層總共只有三百個S級,每一個的制造成本都相當于一棟樓。他們是最精銳的戰斗單位,也是飼養層對外防御體系的核心。如果公開處決其中一個,會引發其他S級的什么反應?如果不公開處決,那些已經被“感染”的產品會怎么解讀這種軟弱?
方硯揉了揉太陽穴,打開了通訊器。
“給我接部長。”
幾秒鐘后,安全部部長顧衍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帶著剛被吵醒的低啞:“說。”
“我建議公開處決。”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理由。”
“震懾。LX-2081傳播的內容已經在S級群體里造成了不可控的影響,我們必須讓所有產品看到——越界的代價是什么。”方硯的聲音平穩,但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同時,這也是一個測試。”
“測試什么?”
“測試其他S級的服從度。如果他們在處決過程中出現任何異常反應,我們就可以提前識別出潛在的不穩定因素,一并進行清除。”
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硯以為通訊斷了。
“你知道公開處決一個S級,會在國際社會上造成什么影響嗎?”顧衍的聲音很輕,“基因倫理**委員會那邊一直在盯著我們,去年他們剛以‘不人道待遇’為由制裁了北半球的三個飼養中心。你這個決定,可能會讓他們抓住新的把柄。”
“我知道。”
“你也知道,如果S級發生集體嘩變,我們現有的安保力量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不這么做,”方硯打斷了他,“我們會在三年內面臨比嘩變更可怕的東西——產品的代際覺醒。LX-2081證明了,S級的情感和認知系統遠比我們設計的要復雜,它們會好奇,會思考,會互相傳遞我們認為它們不該知道的信息。如果不現在遏制,用不了多久,每一個S級都會變成一個潛在的定時**。到那時候,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場嘩變,而是一場**。”
通訊那頭再一次陷入沉默。
最后顧衍說了一句話:“那就做吧。但你記住,方硯——如果出了任何你報告中沒預料到的后果,責任你一個人扛。”
通訊掛斷了。
方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正在亮起來的人造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昨天晚飯的時候,女兒問他:“爸爸,你們是不是又要處決一個產品了?我們班同學都在說,那個產品只是讀了一本書而已,為什么要死?”
方硯當時的回答是:“那不是書的問題。是規矩的問題。”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方硯知道,她沒有真的理解。她在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世界里長大,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失控的S級是什么樣子,從來不知道十二年前那些被撕碎的**是什么樣子。
他希望她永遠不需要知道。
但要讓這種“永遠”成為可能,有些事,他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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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視角:顧衍|飼養層安全部部長|**公民|58歲
顧衍放下通訊器,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臥室很大,落地窗外是行政特區的人造景觀——修剪整齊的草坪、恒溫的噴泉、按照舊時代歐洲風格建造的低密度住宅群。這里的天空是人造的,但做得很好,如果不是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出現的全息投影維護,你幾乎分辨不出它和真實天空的區別。
真實天空。
顧衍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真實的天空了。上一次還是在六年前,他去地表參加一個國際會議,看到了那個被重工業廢氣和基因污染搞得灰蒙蒙的、毫無美感的真實天空。會議結束后他回到地下飼養層,在入境通道看到那句鐫刻在墻上的標語——“我們為人類守護最后的文明”。
那時候他覺得這句話很諷刺。
現在他只覺得疲憊。
顧衍今年五十八歲,是飼養層安全體系的最高負責人。他手下管著三千名安保人員、十二個S級戰斗編隊、以及一個由AI驅動的全域監控網絡。他的權力大得驚人——他有權限隨時查看任何一個公民或產品的實時定位、生理數據、通訊記錄,他可以不經審判就下令扣押任何一個*級以下的公民,他擁有在緊急狀態下啟動飼養層自毀程序的唯一密碼。
但他也是整個飼養層里最不自由的人。
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飼養層正在虧錢。基因編輯產品的出口市場在萎縮,國際上對“人造生命倫理”的**聲越來越大,好幾個貿易伙伴已經切斷了進口訂單。飼養層的財政收入在過去五年里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而維持三百個S級產品的日常運轉需要天文數字般的經費。
他知道那些被淘汰的S級去了哪里。不是宣傳里說的“退役安置”,而是一個叫做“回收中心”的地方。在那里,它們被拆解成最基礎的材料,骨骼里的碳納米增強層被提取出來用于制造新的產品,神經組織被加工成生物芯片,連血液里的基因編輯蛋白都被分離、純化、再利用。沒有浪費。一切都是循環的。
他還知道一個連方硯都不知道的秘密——LX-2081讀的那本書,不是偶然發現的。是有人故意讓那本書出現在那個廢棄圖書館里的。那個人是誰,顧衍還沒查出來,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飼養層內部,有人想要S級覺醒。
而方硯的公開處決,恰好正中那個人的下懷。
顧衍穿上制服,系好每一顆扣子。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即將赴死的士兵——不是因為處決本身會有什么危險,而是因為他意識到,方硯那個計劃,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會把飼養層推到一個不可逆轉的方向上去。
成功了,S級們會因為恐懼而暫時更加馴服,但恐懼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是仇恨,而仇恨永遠比恐懼更持久。
失敗了,S級們會因為憤怒而集體失控,飼養層將陷入一場比十二年前更慘烈的內戰。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那個人想要的。
但顧衍沒有權力阻止方硯。不是因為方硯的職位比他低,而是因為方硯說的那些話,從安全部的立場來看,是正確的。風險確實存在,感染確實在擴散,如果不做任何反應,形勢確實會失控。方硯的方案是最直接的、最符合安全部利益的方案。
他只是不知道——或者說,不愿意知道——這個方案背后,那些看不見的手正在推動著什么。
顧衍走出臥室,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的妻子正在餐桌旁喝咖啡。她是一個安靜的女人,嫁給顧衍三十年,早已習慣了不問他工作上的事。只是在今天早晨,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丈夫的臉,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看上去很累。”
顧衍停了一下腳步。
“我每天都累。”他說。
“不,”妻子放下杯子,“你今天累得不一樣。像在扛著什么東西。”
顧衍沒有回答。他穿上外套,推開門,走進了通往安全部總控室的走廊。
走廊很長,燈光是慘白的,墻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傳感器。他走在里面,忽然覺得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太多遍,多到他已經記不清第一次走這條路時是什么心情了。他只記得那時候他還年輕,還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還相信飼養層的存在是為了保護人類文明的火種,而不是為了維護一小撮人的**和利益。
那時候他還相信很多東西。
現在他不確定自己還相信什么了。
但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他是飼養層安全部部長。他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不管那些秩序背后的真相有多么不堪,只要他還是部長一天,他就不會讓飼養層亂起來。
因為亂起來的代價,是所有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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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視角:LX-2081(楚城)|S級產品|3歲(出廠年齡)
他們來抓他的時候,楚城正在擦自己的鞋。
那是一雙制式軍靴,黑色,鞋底嵌了防滑碳纖維,鞋頭里有鋼片,用來在近身格斗中增加踢擊的殺傷力。每個S級都有一雙。但楚城是唯一一個會擦它的。
這不是規定。規定里沒有要求產品擦鞋。楚城只是覺得,如果一個東西要穿很久,就應該讓它看起來好一點。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想法。S級不應該有這種想法。S級不應該覺得任何東西會“穿很久”,因為他們本身就不會存在很久——統計顯示,S級產品的平均服役壽命是七年。七年之后,他們要么死在任務里,要么被回收拆解。
但楚城就是想擦鞋。
他蹲在自己的培養艙里,用一塊從舊制服上撕下來的布,仔細地擦拭鞋面上的每一個褶皺,神情專注得像在打磨一件藝術品。旁邊的室友——一個叫LX-2099的瘦弱產品,編號時安——蹲在旁邊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崇拜還是困惑的東西。
“你又在擦鞋了。”時安說。
“嗯。”
“為什么?”
楚城想了想,說:“因為這是我唯一能擦亮的東西。”
時安似乎沒有聽懂。但楚城也沒有解釋。
事實上,他自己也很難解釋那種感覺。那種感覺藏在他身體的某個角落,藏在一個連監控芯片都探測不到的地方。它很小,很淡,但很頑固——像一根刺,卡在喉嚨深處,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有那根“刺”的。也許是第一次執行任務時,他擰斷一個人的脖子,那個人在臨死前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類似于憐憫的東西。一個被**的人在憐憫殺他的人。楚城那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
也許是第二次執行任務時,他奉命保護一個**官員的家庭,那個官員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小女孩不怕他,拽著他的手指要他陪她玩,叫他“機器人叔叔”。他不知道“機器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很喜歡她手心的溫度。任務結束后,他回到飼養層,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在反復回憶那個溫度。
也許是那本書。
那本書是他在一個被廢棄的舊時代圖書館里發現的。那次任務很簡單,就是清理圖書館周邊區域的變異生物,為后續的資源回收隊開路。戰斗只持續了二十分鐘。但在撤退的時候,他路過一個倒塌的書架,那本書就躺在碎玻璃和灰塵里,封面上印著一行字:《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
他不知道“上帝”是什么意思。但他認得“人類”和“動物”這兩個詞。戰術推演模塊里有基礎的語言學數據,他能閱讀大多數舊時代的通用文字。
他把書撿起來,塞進了戰術背心里。
那是他這輩子做的第一個沒有被任何指令要求做的動作。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了。
但他不在乎。因為那本書里寫的東西,比他活了這三年零四個月里見過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更像真的。
那本書告訴他: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是沒有等級的。所有人都是從母親的肚子里生出來的,沒有人在出生之前就被編輯過基因,沒有人一生下來就被編號和分類,沒有人是“產品”。那時候的人類有各種各樣的缺陷——疾病、衰老、短壽、智力參差不齊——但他們也有一樣后來的世界再也沒有的東西。
他們可以自己決定自己成為誰。
楚城讀到那一頁的時候,培養艙的燈已經熄了。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摸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摸,像盲人在讀盲文。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S級不應該會哭。但他就是哭了。那個在喉嚨里卡了三年的刺,在那一刻忽然變成了一整片海,鋪天蓋地地漫上來,把他的所有程序、所有訓練、所有“產品”的標簽都淹沒了。
他想,原來我本來可以不叫LX-2081的。
原來我可以有一個名字。
于是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楚城。那本書的作者姓楚,書里記載的第一座人類城市的遺址叫“城頭山”。他把這兩個字拼在一起,覺得它們很漂亮。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一遍地叫自己那個名字。
楚城。楚城。楚城。
原來名字是這個感覺。像一件穿在靈魂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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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抓他的時候,楚城剛把左腳的鞋擦完。
他沒有反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反抗沒有意義。一個人打不過整個系統。他甚至沒有機會把右腳的鞋擦完。
他被拖出培養艙的時候,時安蜷縮在角落里,渾身發抖。楚城看了他最后一眼,笑了一下,用口型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足夠讓時安看清。
“不要怕。”
然后他就被拖走了。
在審訊室里,他們問了他很多問題。書是從哪來的?還有誰讀過?他把內容傳播給了哪些人?他都回答了。如實回答。書是從廢棄圖書館里撿的,只有他一個人讀過,他沒有傳播給任何人。
最后一條是**。
他在被拖出培養艙的時候,用一種連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把那本書的全部內容壓縮成了一段加密脈沖,發**出去。他不知道那段脈沖會被誰接收到,但他知道S級的大腦芯片之間有一種隱秘的通訊能力——不是設計出來的功能,而是在他們共同的基因底層里,某些相同的編碼所產生的共鳴效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成功了。但他希望是。
審訊持續了三天。三天后,他們告訴他,他將在今天下午被公開處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楚城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是遺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那只鞋還沒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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