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餓暈在凍麥田里時，爹正在公社臺上領(lǐng)先進紅花。
他說自己寧肯虧待親閨女，也不能讓烈屬家的男娃少吃一口。
許春杏趕到衛(wèi)生室，開口卻問：“你領(lǐng)走我家三十斤救濟糧，怎么還有臉裝餓？”
我把半個月的記工票倒在床上：“我的糧也沒進過嘴。”
何嬸撥完算盤，算出我們兩家的糧都少了。
爹趕來后沒查賬，先收走我的工分票。
“秋棠，你是我女兒，替我擔點名聲，不會要你的命。”
第二天，他又當著全村撕碎票據(jù)，要我給冒領(lǐng)糧食的人道歉。
春杏從碎紙里踩住半頁年底總賬，上面記著一筆三百六十工分。
那個人死了八年，名字卻是我娘。
我沒有再跟爹爭。
因為他不知道，前一晚送往縣里的受潮糧清單后面，還夾著全村二十七戶人的手印。

何嬸把衛(wèi)生室最后半瓶糖水分成兩杯。
她把一杯塞給我，另一杯推到許春杏面前。
春杏沒碰杯子。
“方秋棠，你先把話說明白。”
“我娘說，每月三十斤高粱都讓你領(lǐng)了。”
我靠著床欄，把貼身口袋翻過來。
十五張記工票落在白床單上。
“我連糧倉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那我家的糧呢？”
“你問我，不如先說你拿到多少。”
春杏把七張救濟票壓到桌面。
“三斤高粱，兩把糠。”
“金旺天天吃白面餅，**只拿三斤？”
她手背壓住票角。
“他說是方叔給的。”
何嬸撥了兩遍算盤。
“秋棠十五天滿工，至少該分三十斤。”
“許家的救濟冊寫三十斤，也不該只有三斤。”
“你們兩個都沒拿，糧不會自己長腿。”
門簾被掀開，爹帶著胸前的紅花進來。
他先摸了摸暖水瓶，又把瓶塞按緊。
“糖是留給病號的，你們別當甜湯喝。”
何嬸把算盤轉(zhuǎn)向他。
“兩個姑娘餓得站不穩(wěn)，還不算病號？”
“年關(guān)前誰家都緊。”
“緊到三十斤糧只剩三斤？”
爹沒接她的話，只把我的記工票收進棉襖。
“回家再說。”
我按住他的手腕。
“票是我的。”
“我知道。”
“知道還拿？”
“你是我閨女，我還能吞了你的飯？”
春杏站到床尾。
“方叔，我家那三十斤是誰領(lǐng)的？”
爹把她散開的領(lǐng)口攏好。
“你爹修渠沒了，隊里不會虧待你們。”
“可糧沒到家。”
“許桂枝記性不好，也許吃了不認。”
春杏的臉漲起來。
“我娘餓得夜里喝涼水，她認什么？”
爹轉(zhuǎn)向我。
“秋棠，你是不是跟她說了什么？”
“我只說我的糧也沒了。”
“你吃住都在方家，非要跟烈屬爭這點口糧？”
“地是我翻的，麥子是我割的。”
“你少吃兩頓，家里還能補。”
“春杏少兩頓，誰給她補？”
何嬸拍了一下算盤框。
“她們問的是賬，不是誰更配挨餓。”
爹把兩摞票一并裝進口袋。
“我替秋棠辦了互助捐糧。”
“我沒答應(yīng)。”
“你當時在北坡上工，我替你按了手印。”
我伸出右手。
“現(xiàn)在按一個給大家看。”
何嬸找來印泥，我把拇指按在白紙上。
春杏從鞋底抽出許家的領(lǐng)糧條。
條子右下角也有一枚發(fā)黑的手印。
兩張紙擺在一起，大小不同，紋路也接不上。
何嬸抬起頭。
“方保民，這不是她的手印。”
爹把領(lǐng)糧條折起來。
“小孩子手涼，按不實很正常。”
“紋路還能凍換了？”
“何桂香，你管衛(wèi)生室，別把手伸到賬房。”
我從床上下來，腿剛落地便軟了一下。
爹扶住我，又很快放開。
“回去吃飯。”
“先去糧倉。”
“秋棠，別逼我當著外人管你。”
“你替我按手印時，怎么沒想過我是你女兒？”
第二天，糧倉外排了長隊。
許金旺扛著兩個空口袋，嘴里還咬著半塊白面餅。
春杏攔在秤前。
“這餅哪來的？”
“方叔獎我的。”
“獎你什么？”
“我是許家男丁，往后得撐門面。”
管倉人攤開條子。
“方秋棠六十工分，自愿支援許家。”
我按住秤桿。
“把原票拿出來。”
金旺把口袋摔到地上。
“你早晚要嫁，留糧也是便宜外人。”
人群還沒散開，爹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