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門冷灶------------------------------------------。著半開的門縫往外灌，吹得停在長巷里的花轎轎簾輕輕晃動。天色已經暗透了，但這侯府的正門處卻只懶洋洋地挑著幾盞燈籠，微弱的光暈甚至照不亮門前的石獅子。花轎沒有停在正門，而是被轎夫們悄無聲息地抬到了偏僻的側門所，連喜樂都早在隔了兩條街的時候便被叫停了。，柳照棠安靜地端坐著，手里握著一個早已涼透的喜蘋果。“姑奶奶，您快些下轎吧。”喜娘王婆子站在轎子外頭，壓著嗓子急切地催促，聲音里透著幾分惶恐，“侯府的門禁森嚴，要是誤了吉時，咱們都擔待不起。”，側門里頭便斜倚出一個穿褐面夾襖的守門婆子。那婆子手里攏著個暖爐，借著昏暗的燈籠光上下打量了一圈這頂并不算寬敞的喜轎，忽然嗤笑了一聲，拖長了調子道：“王媽媽急什么？咱們侯爺常年在軍中，這府里如今是二房**代掌中饋。二**體恤先夫人，說了今日到底不是原配大婚，講究個低調。南橋巷那粥鋪里出來的姑娘，能攀上咱們侯府的高枝兒已經是祖上積德，這進了門，頭一樁要學的便是懂規矩。側門進，也是讓她往后心里有點數。”，字字句句都在往柳照棠的身份上踩。喜娘嚇得臉色發白，生怕轎子里這位在市井里摸爬滾打慣了的粥鋪老板娘當場發作，鬧個不可開交。，轎簾從里頭被掀開了。，更沒有如她們預料般哭鬧失儀。她穿著一身并不算繁復的紅嫁衣，扶著轎門，穩穩當當地踩著腳踏下了轎。隔著大紅的蓋頭，她的視線雖然受阻，但在轉身的一瞬，依然借著底下的縫隙，將正門那幾盞舍不得點全的燈籠，以及側門這級窄小的臺階，清清楚楚地記在了心里。，本就是一紙三年期限的契約。她為了保住父親死后留下的爛攤子和病重的母親，裴敘白為了給一雙兒女找個名義上的繼母以塞宗族的嘴。既然是各取所需，這就談不上什么情愛體面。，先殺殺她的威風，讓她認清自己的低位。婆子見她一聲不吭地低頭進了側門，嘴角立刻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只當這位新過門的繼室已經被侯府的門楣給壓住了。，柳照棠被帶進了主院的喜房。“吱呀”一聲從外面被合上，屋子里瞬間陷入了死寂。柳照棠站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有人進來，便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把將頭上的紅蓋頭扯了下來。，桌上的那對紅燭顯然不是新點的，此刻已經燒去了大半截，燭淚斑駁地糊在銅臺上，光影搖曳，顯得格外凄清。柳照棠走到圓桌前，伸手摸了摸原本該是交杯用的茶壺——觸手冰涼，顯然已經放了不知道多少個時辰。，拿了一塊在手里掂了掂，隨即輕輕往桌面上磕了一下。“篤。”。這喜餅硬得簡直像南橋巷鋪路用的青磚，硌得她掌心生疼。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兩聲不輕不重的叩門聲，緊接著，一個丫鬟端著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神色倨傲。
“二少夫人，奴婢是二房**身邊伺候的。”丫鬟將托盤往桌上一放，托盤里赫然躺著一卷裝裱精良的書軸，“這《賢母誓書》是二**特意命人去禮部抄錄的。二**囑咐了，您既然進了侯府的門，明日一早去祠堂叩見列祖列宗時，需得當著宗親族老們的面，將這誓書一字不落地宣讀一遍。往后視前頭留下的大少爺和大小姐如己出，斷了私心，這才是新婦該有的規矩。”
柳照棠垂下眼眸，視線掃過那卷誓書。
她連打開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這侯府里的水，比她預想的還要渾。側門冷逢，殘燭冷茶，連填肚子用的喜餅都是隔夜冷透的。如今新婚之夜的第一份禮，竟是一張催著她立死誓、斷私產、無償給大房留下的兩個孩子當牛做**文書。
二房這哪里是在教她規矩，分明是想把她這個新來的繼室徹底架空，讓她在祠堂里當眾剝去所有反抗的底氣，好讓二房繼續名正言順地把持侯府中饋與大房的家業。
丫鬟見她不接話，以為她被這陣仗嚇住了，腰桿挺得更直了些：“少夫人，您還是早些歇下，明日早起……”
“侯府這是連一頓熱飯都供不起，全靠規矩讓人咽口水填肚子么？”柳照棠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清脆的冷意。
丫鬟一愣：“少夫人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餓了。”柳照棠隨手將那塊硬如石頭的喜餅扔回攢盒里，連那卷賢母誓書看都沒多看一眼。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既然侯府的規矩這么大，連口熱茶都喝不上，那我這個當新婦的，只好自己去找口吃的。廚房在哪邊？”
“后廚的人今兒都歇了，這會兒哪有人伺候……”丫鬟還沒來得及阻攔，柳照棠已經拎起略顯累贅的嫁衣下擺，大步跨出了喜房。
侯府的人冷，禮冷，飯也冷。柳照棠在心里冷笑。想用一座冷灶把她凍成個只知道哭哭啼啼求饒的受氣包？他們怕是打錯了算盤。她十三歲就在灶臺前踮著腳尖熬粥了，這世上，能難倒她的事或許有很多，但絕不包括生火做飯。
穿過月亮門，一路尋著油煙味，柳照棠很快找到了侯府的后廚。
廚房極大，幾口寬背鐵鍋冷冰冰地架在灶臺上。一進去，迎面就是一股子沒有清掃干凈的泔水混著冷碳的陳舊氣味。幾個廚娘和燒火丫頭正圍在案板邊嗑瓜子，見一個穿著大紅喜服、滿頭珠翠的女人突然闖進來，先是嚇了一跳，等猜出她的身份后，互相使了個眼色，誰也沒有行禮的意思。
“哎喲，新少夫人怎么上這兒來了？”領頭的胖廚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您若是餓了，派人知會一聲就是。只是真不巧，采買那邊今日交接亂了套，米倉的鑰匙管事還沒送回來。灶房里連根干柴都沒劈出來，這大晚上的，真是想伺候您都沒法子啊。”
故意弄亂的灶臺，遲遲不交的半倉鑰匙，滿地尚未處理的爛菜葉，還有這幾個等著看她在這腌臜地界丟臉的廚娘。柳照棠一眼就看穿了這場粗劣的把戲。
她們在等她發脾氣，等她端著主子的架子無可奈何地回房餓肚子，或者干脆哭著去求二房做主。
柳照棠沒有說話。她徑直走到灶臺前，抬手將繁復的喜服寬袖利索地挽起，露出了一截皓腕，隨后用一根發帶將袖口牢牢扎緊。
胖廚娘愣住了：“少夫人，您這是……”
“少跟我唱這些空城計。”柳照棠目光如矩，掃視了一圈廚房，“米倉沒鑰匙？那那邊那個日常備用的米缸里裝的是什么？少在我面前哭窮。去，把缸底剩下的那點粳米給我舀出來。干柴沒有？灶膛底下的引火松木不是柴？再去庫房后頭把中午剩的半塊雞胸肉拿來，還有檐下掛著的那塊火腿，把邊角給我切下來一兩。”
她的聲音不急不躁，卻帶著一種市井掌柜常年發號施令的篤定與壓迫感，像是一把極快的刀，瞬間切斷了廚娘們的推諉。那胖廚娘被她點破了米缸的藏處，心里一突，竟下意識地小跑著去舀米了。
柳照棠自己走到灶前，熟練地抓過引火的茅草和松木，火折子一亮，“轟”的一聲，灶膛里的火苗瞬間躥升起來，將她平靜的臉龐映得通紅。
火光驅散了后廚的陰冷。
柳照棠一邊看著鍋里漸漸滾沸的水，一邊余光瞥見了掛在碗櫥邊上的一串木牌。那是侯府廚房每日用來記錄支出的采買牌。她狀似無意地伸手撥弄了一下。
“粳米，一斗十六文；精細干柴，一月五兩銀子。”柳照棠的視線在幾塊木牌上迅速掃過。
南橋巷的米價她心里一清二楚。即便是入了秋的頂好粳米，市價最高也不過八文一斗。侯府買的柴，更是虛高出了三倍有余。采買上的這些賬目口子，比起這廚房里的幾張冷臉，才是真正讓她嗅到危機的貓膩。侯府這么大個架子，內里的芯子卻早就被人蛀空了。
她不動聲色地從袖口里捏出一張寫八字用的硬紙條，順手用灶臺邊燒剩的半截木炭，將這幾個異常的數字飛速地記在了背面，然后重新塞回袖中。
水開了。
柳照棠接過廚娘洗好的米下鍋，手起刀落，“篤篤篤”幾聲，雞肉絲和火腿邊角在案板上被細細切碎。她心里盤算著賬目，手下的動作卻沒停，當米粒在鍋中翻滾開花，漸漸熬出濃稠的米油時，她將雞絲和火腿末一同撒了進去。
不過轉眼的功夫，一股極其霸道的、混合著肉香與米香的濃郁熱氣，就從鍋蓋的縫隙里爭先恐后地溢了出來。那是一種能瞬間勾起人肚子里饞蟲的煙火暖意，在初秋陰冷的夜里，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原本等在門口看笑話的幾個下廚小廝和丫鬟，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圍在了門外，聞著這股香味，咽了咽口水，誰也不敢再發出一聲嗤笑。
柳照棠這不鬧不罵、卷袖上灶的架勢，反而比任何擺出來的侯府規矩都要懾人。
“咕嚕——”
就在柳照棠準備熄火的時候，門廊外的陰影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清晰的肚子叫喚聲。
柳照棠停下手中的木勺，轉頭看去。
廚房外漏風的廊下，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小小的身影。借著灶火的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牽著一個才到他腰間的小女孩。
男孩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竹青色直裰，面容清瘦，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早熟與倔強。女孩手里死死抱著一件已經穿舊了的女式披風，扎著兩個眼眶通紅的雙丫髻，正努力把視線從灶臺上的鐵鍋移開。
這是裴敘白的那兩個孩子。長子裴云崢，小女兒裴歲歲。
一陣冷風吹過，裴歲歲吸了吸鼻子，又是一聲不爭氣的“咕嚕”聲。她委屈地往哥哥身后縮了縮，哪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卻還是硬邦邦地沖著廚房里喊：“我們不吃！二嬸娘院里的嬤嬤說了，后娘做的東西指不定放了什么。我跟哥哥才不吃你這個壞女人做的飯！”
裴云崢緊緊攥著妹妹的手，他沒有像歲歲那樣大喊大叫，只是薄唇緊抿，胸膛微微起伏。盡管那陣陣雞絲火腿粥的香味正毫無保留地往他的鼻腔里鉆，甚至讓他的胃都在隱隱痙攣，但他依然努力維持著侯府長子的體面，站得筆直，顯然是在堅守他們“不吃新婦一口飯”的同盟。
柳照棠看了這兩張如出一轍的倔強臉龐一眼，沒做任何所謂的慈愛解釋。她回過頭，用干布墊著手，拿過案板邊緣兩只小巧的青花瓷碗。
“嘩啦——”
粘稠滾燙的米粥被勺子舀得滿溢，盛進碗里，上面還點綴著一絲***的火腿肉色。
柳照棠端著這兩只小碗，走了兩步，將它們擱在了廚房門檻內側的一張矮凳上。熱氣順著碗沿直往外冒。
她拍了拍手，看著廊下那兩個僵硬不動的孩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鋪子里跟人算賬：“不吃？可以，那就餓著吧。”
裴云崢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這個新過門的繼母，要么會為了討好他們而好言好語地哄勸，要么會因為被駁了面子而惱怒不堪。但他怎么也沒想到，她竟是這副滿不在乎的態度。
柳照棠雙手抱臂，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地補充道：“不過咱們得把話說在前面。你們今晚故意不按時用飯，若是半夜把自己餓得胃痙攣疼醒了，我得去請大夫。夜里請大夫出診，得額外加兩文錢的跑腿費，這還不算抓藥熬藥的銀子。我不管二房教了你們什么規矩，但這筆平白無故折騰出來的藥錢，就必須從你們倆下個月的月例銀子里扣。”
此話一出，連廊下偷聽的下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裴云崢猛地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哪有大戶人家的新當家主母，不講長輩慈愛，不談禮義廉恥，張口就扣小孩子零花錢的？
“你……你掉錢眼里了！”裴歲歲氣得直跺腳，小手指著柳照棠，“你就是個壞女人！”
柳照棠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其中一個瓷碗的邊緣，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就這半寸的距離，那股濃郁滾燙的雞絲粥香，毫無**地直撲向兩個孩子的面門。
“是啊。”柳照棠看著他們倆那副明明饞得要命卻死**嘴硬的模樣，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沒有尖銳的算計，反倒透著一絲市井間獨有的煙火暖意。
“壞女人熬的粥，是不是聞起來更香一點？”
裴歲歲被這濃烈的香味堵得說不出話來，小臉漲得通紅，眼睛死死黏在那碗粥上拔不下來。
裴云崢緊緊攥住妹妹那只快要抬起來的手，想要帶著她決絕地轉身離開，但他發現自己的雙腳就像生了根一樣，怎么也挪不動。
風一吹。
裴云崢喉結輕輕一動，偏偏那碗粥的熱氣先撲到了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