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劇烈的頭疼，像是有一把生銹的鐵鋸，在腦殼里來回拉扯。

林恩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一片模糊的焦黃。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旱煙葉子和黃泥土墻特有的干澀味道。

“呼哧……呼哧……”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燙得像是一塊燒紅的木炭。

這里是……哪里？

林恩顫抖著抬起手，擋在眼前。

那是一雙年輕、粗糙，骨節分明的手，掌心里滿是因干農活磨出來的厚繭。

沒有老年斑，沒有松弛的皮膚，更沒有插滿管子的輸液針頭。

他轉過頭，打量著四周。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頭放著一口掉了漆的紅木箱子。

墻上掛著一張破舊的偉人畫像，旁邊的日歷上，赫然寫著一排紅字——1979年12月。

1979年！

長白山腳下的紅星生產隊！

他竟然重生了，回到了自己二十歲這一年！

窗外，狂風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瘋狂地撞擊著殘破的木窗。

“呼——呼——”

大雪鋪天蓋地，將整個長白山腳下的村莊徹底吞噬。

林恩死死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窗，滾燙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尖上。

那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封山的極寒天氣，零下四十度的低溫，能把人的骨頭凍裂。

當時的林恩，同樣發著高燒，縮在被窩里瑟瑟發抖。

就在那個絕望的夜晚，鄰居蘇婉清敲響了他的房門。

那個溫婉柔弱的四十歲寡婦，懷里抱著凍得奄奄一息的十八歲女兒蘇念雪。

她們的糧食早就斷了，求遍了村里的趙大年、王大媽，卻只換來冷眼和驅趕。

最后，蘇婉清只能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敲響了林恩的門。

可前世的林恩，自私、怯懦，害怕那點口糧不夠自己吃。

他死死地捂住耳朵，任憑門外的哭喊聲被風雪淹沒，硬是沒有開門。

三天后，雪停了。

當林恩推開門時，門外的雪垛里，兩具早已僵硬的**緊緊相擁。

蘇婉清用自己的身體把蘇念雪護在懷里，可母女倆還是被活活凍死在了他的門前。

那一幕，成了林恩一生無法擺脫的夢魘。

后來的他，雖然靠著**開放的春風發了財，成了身家過億的大老板。

可他終生未娶，每晚都要靠***和烈酒才能勉強入睡。

他把所有的錢都捐給了慈善機構，試圖救贖自己的罪孽，卻終究無法原諒自己。

“老天爺……你真的讓我回來了……”

林恩沙啞地呢喃著，聲音里帶著無盡的劫后余生與顫抖。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高燒帶來的虛弱感，讓他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極其微弱、近乎于風聲的敲門聲，在風雪的呼嘯中若隱若現地傳來。

那聲音很輕，仿佛敲門的人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林恩的身子瞬間僵硬在原地，瞳孔驟然緊縮。

來了！

歷史在這一刻，與前世驚人地重合了！

“咚……小恩……你在家嗎……”

門外，傳來了一聲凄涼而顫抖的呼喊，帶著哭腔，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是蘇婉清的聲音！

林恩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高燒的虛弱被狂涌而上的腎上腺素瞬間沖散。

他甚至顧不上穿鞋，光著腳就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

“我在！婉清嬸子，我在！”

林恩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他幾步沖到門前，顫抖著雙手，猛地拉開了那道沉重的木栓。

“吱呀——”

陳舊的木門被他一把拉開，狂暴的夾雪狂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林恩睜不開眼。

但在那漫天的風雪中，兩道單薄得讓人心碎的身影，卻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蘇婉清身上只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單薄單衣，棉花早就結了冰，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她那張平日里溫婉動人的臉龐，此時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掛著細小的冰屑。

在她的懷里，死死地抱著十八歲的蘇念雪。

蘇念雪整個人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小臉凍得青紫，長長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

“小、小恩……”

蘇婉清看到門開了，空洞絕望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她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利索。

“求求你……救救念雪。借、借點苞米面成嗎？熬口粥，就一口……”

“等雪停了，嬸子就算是去山里挖草藥，也一定加倍還你！”

她說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瞬間在臉上凍成了冰晶。

林恩看著眼前的女人，心口仿佛被一柄生銹的重錘狠狠砸中，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的冷漠，今生的重逢，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愧疚與濃烈到極致的憐惜。

“林恩……林恩哥哥……我好冷……”

懷里的蘇念雪微微睜開眼，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和無助。

這一聲“林恩叔叔”，徹底擊碎了林恩心中所有的防線。

在這個時代，輩分有些亂，蘇念雪管他叫叔叔，可實際上他只比她大兩歲。

以前聽到這稱呼，林恩總是覺得別扭，可現在，這一聲呼喚卻像是一根針，扎得他心尖發顫。

“傻丫頭，有叔叔在，不冷了，再也不冷了。”

林恩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里滿是無法抑制的溫柔與疼惜。

他看著蘇念雪那張稚嫩卻毫無血色的小臉，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她取暖。

這一世，去***權衡利弊，去*******！

他要她們活著，要一輩子把她們捧在手心里寵著！

“快進來！”

林恩一步邁出，直接迎著風雪，伸出雙臂將凍得渾身發抖的蘇婉清攬進懷里。

入手是一片冰涼，仿佛抱著一塊冰塊，這讓林恩的心疼得直抽抽。

“小恩，你……”

蘇婉清驚呼一聲，似乎沒想到林恩會直接抱住她。

在這個保守的年代，寡婦和年輕小伙子拉拉扯扯，是要被村里吐唾沫星子的。

但林恩管不了那么多了。

“婉清嬸子，別說話了，把念雪給我。”

林恩不由分說，一把將半昏迷的蘇念雪從蘇婉清懷里接了過來，橫抱在自己懷中。

接著，他另一只手緊緊摟住搖搖欲墜的蘇婉清，用自己滾燙的身體，為她們遮擋著風雪。

“走，回屋！”

他咬著牙，使出全身的力氣，將這對母女半抱半拖地帶進了溫暖的屋子里。

“砰！”

林恩用腳后跟狠狠地踹上了木門，將那肆虐的風雪和前世的噩夢，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