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生說，我只剩半年。

于是我決定，剩下的日子只干三件事。

撕老板，懟黑粉，狠狠干翻娛樂圈一切黑幕。

“別惹我，爛命一條，誰也別想好過。”

熱搜炸了，全網(wǎng)都等著我道歉，

結(jié)果第二天，三個娛樂圈最難搞的男人同時來找我——

影帝要給我搭戲，頂流要給我寫歌，天才導(dǎo)演抱著劇本求我拍。

不是，我都要死了，你們來卷什么？

我快死了。

醫(yī)生說，胰腺癌晚期，最多還能活半年。

我拿著診斷書剛走出醫(yī)院，經(jīng)紀(jì)人趙銘的電話就追了過來。以前我看到這兩個字會條件反射地緊張，會把聲音調(diào)到最諂媚的狀態(tài)，但這次我沒有。

“沈梨！你死哪去了？！”趙銘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

“《璀璨人生》的試鏡你到底去不去？李副導(dǎo)說兩點(diǎn)之前不到就別想了！現(xiàn)在一點(diǎn)四十了，***還在跟我玩失蹤？”

我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這角色多少人搶？雖然是個惡毒女三，但人家是上星劇！”

“你一個十八線能蹭上這種資源，該燒高香了！你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是不是不想干了？”

“嗯，不想干了。”

電話那頭卡了一瞬：“......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干了。”

“沈梨你是不是瘋了？”他的音量又飆上去，“你合同簽到后年，單方面解約要賠三百萬！”

“你***余額夠三萬嗎？我警告你，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到《璀璨人生》劇組去，你那個女三號要是黃了——”

“趙哥。”

“干嘛？”

“我病了。”

“病什么病？上個月發(fā)燒三十九度你不照樣在橫店拍了十八個小時？”趙銘嗤了一聲，“別跟老子矯情，你這種演員我見得多了，稍微有點(diǎn)小名氣就想擺譜，我告訴你——”

“胰腺癌。”我打斷他。

趙銘的聲音戛然而止。

“晚期。”我補(bǔ)了一句，“醫(yī)生說還有三到六個月。”

聽筒里安靜了幾秒。

“......***少拿這種話嚇唬我。”趙銘的聲音低下來，但那股子壓榨的勁兒還在，“沈梨我告訴你，今天這個試鏡你要是不去，這個月通告我一個都不給你排......”

“趙哥，診斷單我發(fā)你微信了。”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然后電話里他罵了一句：“操。”

預(yù)想中的心軟沒有來，他壓低聲音讓旁邊人出去，再開口，他的語氣里帶著那種被麻煩事纏上的煩躁：“那你早說啊！”

“早點(diǎn)說，我還能給你規(guī)劃規(guī)劃，現(xiàn)在怎么辦？你手上三部戲的合約都沒走完，你要是拍不了，劇組追責(zé)追的是我，違約金算誰的？”

我聽完，忽然笑了一下，“趙哥，我要死了，你跟我聊違約金？”

趙銘噎住了半秒，“你這話說的，我不得替你想辦法嗎？你要真......真那個什么，公司這邊也得走流程對不對。”

“你等下，我現(xiàn)在給導(dǎo)演打電話，看看你那部戲能不能集中把你的戲份先殺青——”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你不拍你賠得起——”

“我自己跟導(dǎo)演說。”

我掛了電話，點(diǎn)開通訊錄，把這個存了三年的號碼長按、確認(rèn)、刪除。

這三年我跟著趙銘，從演龍?zhí)组_始，他心情好了叫我“梨梨”，心情不好就是“你這種貨色”。我拼死拼活拍一部網(wǎng)大到手不到三萬塊，他開的是保時捷，抽的是軟**。我住的是公司地下室改的宿舍，冬冷夏熱，墻上發(fā)霉。

我以為忍忍就能出頭，忍忍就能紅，忍忍就能在這圈子活下去，現(xiàn)在，我突然覺得是挺沒意思的。

手機(jī)又震了，宋清瑤的助理小周發(fā)來一條微信：“梨姐，下午兩點(diǎn)《錦繡年華》片場，劉導(dǎo)說你的戲份要補(bǔ)拍，別遲到。”

哦對，我還有個活兒。

《錦繡年華》，我在里面演一個陷害女主后被亂棍打死的惡毒宮女，出場不到十分鐘，臺詞三句半，劇本上寫著“被兩名侍衛(wèi)拖出，杖斃于庭前”——就這，我已經(jīng)拍了三個月。

因?yàn)檫@場“杖斃”戲拍了三十七遍，導(dǎo)演劉偉每次都說“不夠賤”，我今天不想按他說的演了。

下午兩點(diǎn)，我準(zhǔn)時到了片場。

城郊影視基地八號棚，搭了一個仿唐的庭院景。我到的時候人基本都齊了，導(dǎo)演劉偉坐在監(jiān)視器后面嗑瓜子，化妝間門口排著七八個等補(bǔ)妝的群演。

我先去服裝間領(lǐng)了那套宮女的衣服，青灰色粗布裙，腰間系一條掉色的帶子。換好衣服出來，劉偉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沈梨你過來。”

“你上午怎么回事？”他擰著眉頭，“趙銘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說你翹試鏡？你知不知道那個角色我給你搭了多少人情才爭取來的？你倒好——”

“劉導(dǎo)，那個試鏡我不去了。”

“你說不去就不去？你以為你是誰？”劉大偉的聲音拔高了，旁邊幾個場務(wù)都看過來，“你一個十八線，我劉大偉肯用你那是看得起你！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擠破頭想進(jìn)我的組？”

“那你換人吧。”

劉大偉愣了：“......你說什么？”

“我說你換人吧。”我看著他，“反正這場戲我拍了三十七遍你也沒滿意過。換個人演，也許第八遍就過了。”

劉大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我的手都在抖：“沈梨你今天吃錯藥了是吧？你信不信我一句話讓你在這個圈子里徹底消失？”

“信啊，你之前不就這么干的嗎。”

我說完沒再理他，轉(zhuǎn)身往化妝間走。

宋清瑤坐在最里面那把折疊椅上，翹著二郎腿，兩個助理一個扇扇子一個遞水。她今天穿的是女主那套鵝**的宮裝，頭上珠釵亮閃閃的。看到我進(jìn)來，她嘴角一挑：“喲，這不是咱們的死丫頭專業(yè)戶嗎？”

化妝間里幾個群演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沒人敢接話。

宋清瑤是我們公司的一姐，也是這部戲的女一號。

三年來我被她明里暗里擠兌過無數(shù)次，每次我都低頭裝沒聽見。有一次拍對手戲她“不小心”扇了我一耳光，導(dǎo)演喊卡之后她笑著說“哎喲，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半邊臉腫著還得陪笑說“沒事的，宋姐”。

今天我看著她的臉，目光在她右眼皮下方停了一下，“宋姐，你右眼皮上那道粉底沒拍開。”

宋清瑤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化妝間安靜得聽得見針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知道，宋清瑤右眼下方有一道疤，早年整容失敗留下的，這三年她花了幾十萬做修復(fù)，是圈子里公開但沒人敢提的秘密。

“你、你說什么？”

“粉底厚了，卡粉了，”我伸手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右眼下方的位置，“就那兒，白得像鬼一樣。”

宋清瑤猛地站起來，手邊的水杯被她帶翻了，“沈梨你胡說八道什么！”

“沒胡說，你自己照照鏡子。”

她旁邊的助理趕緊掏出鏡子遞過去，宋清瑤一把搶過來湊到眼前——然后臉色變了，那層遮瑕在燈光下堆了一小坨，白得刺眼。

她猛地合上鏡子，瞪著我的眼神像要**：“沈梨，你給我滾出去！”

“行。”我轉(zhuǎn)身就走了。

身后傳來她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助理慌亂的“清瑤姐，你別生氣”。

原來當(dāng)面懟人這么爽啊，舒坦！

我回到拍攝現(xiàn)場的時候，劉大偉還在發(fā)火。他舉著大喇叭站在景棚中間罵場務(wù)，看我走進(jìn)來，他喇叭對準(zhǔn)我：“沈梨你給我站住！”

我沒停步。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我走到道具桌旁，找到我那本翻了三個月的劇本。封面磨得發(fā)白，邊角卷起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藍(lán)色的批注。

我給那個出場不到十分鐘的宮女寫了完整的人物小傳，她叫翠兒，從小被賣進(jìn)王府，挨過打挨過餓，后來被女主收留，為了報(bào)恩才去陷害女二。

每次我提議“要不我試試另一種死法”，劉大偉都皺眉擺手：“就按最賤、最討人厭的那種演。”

我看著劇本，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刺啦”一聲，我把劇本從中間撕成了兩半。我把它對折，再撕，再對折，再撕，碎紙片落了一地，百來號人鴉雀無聲。

劉大偉臉色從豬肝色變成鐵青：“沈、沈梨，***瘋了吧？”

“劉導(dǎo)。”我拍拍手上的紙屑，“這場杖斃戲我演了三十七遍，設(shè)計(jì)了七種死法，你一次都沒讓用。”

“你每次都說不夠賤，但翠兒根本就不賤，她是窮，是怕，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她死的時候怎么可能只有賤這一種表情？”

劉大偉被我問得噎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懂個屁！我拍了二十年戲——”

“拍了二十年還跟第一天當(dāng)導(dǎo)演似的，越拍越回去了，這二十年您是光長年齡沒長腦子？”

我轉(zhuǎn)身朝片場大門走去。

“沈梨，你給我站住！”劉大偉在后面吼，“你今天出了這個門，我**你！我讓全行業(yè)**你！你信不信——”

我頭也沒回，抬手隨意擺了擺，“反正我也活不久了，隨便封。”

身后傳來劉大偉暴跳如雷的罵聲、道具被踹翻的乒乓聲、場務(wù)們低低的議論聲。我走出景棚，外面陰了一天終于下起雨來了。我在基地門口那排便利店前面站了一會兒，雨越下越大。

口袋里的手機(jī)一直在震，屏幕上彈出來的消息一串一串的，我懶得看。

我摸出手機(jī)，點(diǎn)開微博。我的賬號粉絲四萬八，大部分是黑粉。每次我演完惡毒角色就有人跑到底下留言：“這女的好煩”，“什么時候死”，“怎么又是她，真的一臉刻薄”。

我盯著那個編輯框看了一會兒。

“本人沈梨，胰腺癌晚期，還剩三到六個月。從今天起，誰讓我不爽我就罵誰，別惹我，反正我活不久。”

配上診斷單的照片，發(fā)送。

我把手機(jī)塞回口袋，揣著兩只手走進(jìn)雨里。路邊有家24小時便利店亮著燈，我推門進(jìn)去，門鈴叮咚一聲響。我渾身上下摸了一遍，從衛(wèi)衣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十四塊錢，買了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兩塊五，還剩十一塊五。

我拿著水坐到靠窗那排高腳凳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玻璃窗上全是水霧，外面的街燈模糊成一片橘**的光暈。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輛車開過去，輪胎碾起的水花濺到路邊。

我心里其實(shí)什么都沒想，沒有恐懼，沒有不甘，甚至連憤怒都沒有。就是空空的，像有人把三年的委屈、憋屈、不甘心統(tǒng)統(tǒng)倒掉了，剩下一個干凈的殼子。

手機(jī)扣在桌上一直在震，我不想看，我想著，這大概就是最后幾個月了。

一輩子沒紅過，沒被喜歡過，沒拍過一部像樣的戲。唯一一個被觀眾記住的角色，叫“那個演惡毒丫頭的丑女”。

就這么死了，挺虧的，但我今天撕劇本的時候，挺爽的。

就沖這個爽，虧也不算太虧。

我擰上礦泉水瓶蓋，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的是——五分鐘后，那條微博被一個叫“圈內(nèi)扒爺”的營銷號截圖轉(zhuǎn)發(fā)。

二十分鐘后，“沈梨癌癥晚期”沖上熱搜前十。

一個小時后，話題討論量破了三百萬，有人扒出我拍過的戲、趙銘的抽成比例、宋清瑤打我的視頻、劉大偉劇組連續(xù)工作二十小時的違規(guī)記錄。

整個互聯(lián)網(wǎng)都在討論一個十八線小演員得了絕癥之后的瘋**言。

沒人知道，一條來自十八線演員的微博，竟讓三個站在娛樂圈頂端的男人，同時亂了分寸。

第一個，是陸靳言。

京市**大劇院**，話劇《雷雨》年末封箱場剛散。

陸靳言卸完妝，靠在沙發(fā)里刷微博。看到那張?jiān)\斷書的時候，他手里的咖啡傾倒下來，深灰色西褲瞬間洇濕一**。

他卻渾然未覺。

沈梨，這個名字，他記得。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擔(dān)任電影監(jiān)制。幾十份演員資料里，只有沈梨那張照片，被他單獨(dú)抽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宮女戲服，站在人群最后，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在照片背后親手寫了一句話——“女三，安排試鏡。”

第二天，選角導(dǎo)演卻告訴他，“投資方臨時塞了人，這個角色已經(jīng)給別人了。”

陸靳言沉默片刻，卻也沒再追問：“那算了。”

娛樂圈這種事，每天都在發(fā)生，直到今天，他看著微博里的診斷書，才忽然意識到。那個被輕飄飄劃掉名字的人，不只是失去了一個角色。她失去的，或許是唯一一次能被看見的機(jī)會。

陸靳言合上手機(jī)，聲音沉了下來，“給我查她現(xiàn)在在哪。”

助理愣了一下。

“馬上。”

第二個，是謝淮安。

滬市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星光之夜》演唱會剛結(jié)束。經(jīng)紀(jì)人正匯報(bào)熱搜，“今晚熱搜前五都是你......咦？第一換了。”

“沈梨？誰啊這是？”

謝淮安猛地抬頭，一把搶過平板。

三年前，他還是個沒人認(rèn)識的新人，公司安排他去一部網(wǎng)劇客串一個只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第一次拍戲，他緊張得一句臺詞都說不好。所有人都嫌他笨，只有沈梨，每次收工以后都會陪他一遍遍對詞，教他找情緒。

那時候，她總笑著說：“以后你紅了，可別忘了我。”

后來，他真的紅了，她卻越來越糊。這些年，他偶爾會讓助理悄悄把一些小資源遞給她，卻從沒告訴過她是誰。

因?yàn)樗溃粫邮苁┥幔涩F(xiàn)在，屏幕上那幾個字，卻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他猛地站起身，經(jīng)紀(jì)人還在后面喊：“你干嘛！安可曲沒唱呢，你去哪兒——”

謝淮安頭也沒回，“安可取消。”

“取消？！三萬個粉絲在外面等著——”

“幫我道歉，隨便編個理由。”

他推開后門鉆進(jìn)保姆車：“回京市，現(xiàn)在。”

第三個，是周野。

潭市郊區(qū)的一間剪輯工作室里，周野已經(jīng)連熬了兩個通宵。新電影進(jìn)入最后剪輯階段，他起身拿咖啡時，一疊試鏡資料從桌角滑落。

他彎腰撿起，最上面那份寫著兩個字——沈梨。

一個月前，《浮生》電影公開選角。那天來了上百個演員，周野連續(xù)試鏡十幾個小時，結(jié)束時只來得及敲定幾個重要角色，剩下的資料便交給副導(dǎo)演整理。

直到今天，這份資料才重新回到他手里。

他隨手翻開，里面夾著兩頁人物批注，一個只有兩場戲的小配角，她卻寫滿了整整兩頁，最后一句，被紅筆重重圈住，“這個角色所有的刻薄和狠毒，都是在喊——你們誰能看見我。”

周野的手停住了，這是整部電影最核心的表達(dá)，可直到現(xiàn)在，沒有一個演員真正理解過。

就在這時，手機(jī)彈出一條熱搜，周野點(diǎn)了進(jìn)去......說不清為什么，他又低頭翻回那兩頁人物批注，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如果有機(jī)會，我想試試笑著死。”

半晌，他一把抓起車鑰匙，低低罵了一句：“操。”

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了。

外面雨已經(jīng)停了，我趴在便利店的桌子上睡了一覺，醒來時，脖子酸得發(fā)僵。

手機(jī)屏幕亮著，未接來電九十九個，微博**更是清一色的“999”。

我只瞥了一眼，就把手機(jī)重新扣在桌上。

反正都快死了，愛誰誰。當(dāng)我什么都不怕了的時候，好像就沒什么能困住我了。

我擰開那瓶礦泉水，剛喝了一口。

便利店的門鈴忽然響了，“叮咚——”

我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黑色風(fēng)衣，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從懷里拿出兩張已經(jīng)揉皺的紙，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我一個月前寫的人物分析。

男人看著我，聲音沙啞，“重新認(rèn)識一下。”

“周野，《浮生》的導(dǎo)演，一個月前，是我錯過了你。”

他把劇本推到我面前，“現(xiàn)在，我想請你演我的女主角。”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便利店外，一束刺眼的車燈忽然照了進(jìn)來，緊接著，又是一束，兩輛車幾乎同時停在門口。

一輛深灰色邁**，一輛黑色保姆車，車門同時打開，我透過玻璃，看見兩個男人幾乎同時下車，朝便利店走來。

周野回頭，眉頭皺起，我看看門外，又看看坐在我對面的導(dǎo)演。

忽然笑了，我都要死了。

怎么突然......一個個都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