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觀音土------------------------------------------ ，只要熬過那個冬天，就能活下來。 ，他攥著磨尖的柴刀，看著母親暗紫色的肚子在眼前炸開。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活著，就是最大的奢望。——，陜西，赤地千里。 。風刮過，帶起的不是塵土，是死氣。，耳朵豎著。。不是風聲，是壓抑的、快要斷氣的嗚咽。，連哭都不敢大聲。“砂——砂——”，鈍刀磨石似的，刮著耳膜。。，背對他，手里捧著個粗陶碗。碗里不是糧，是一團濕泥。她用手指摳起一塊，送進嘴里。
“砂——砂——”
那不是咀嚼，是砂石在碾磨喉嚨。
林默的胃猛地抽搐。
餓，但也反胃。一個更恐怖的念頭毒蛇般鉆進來：搶過來。 把泥塞進自己嘴里，哪怕脹死，死前也能感覺到食道被填滿。
他因為這個念頭而發抖。
“哥。”
聲音很輕。六歲的小滿蜷在炕沿另一頭，輕得像捆干柴。她仰著臉，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懼。
“娘在吃什么？”
林默沒說話。
母親轉過頭來了。眼窩深陷，眼球渾濁。她朝小滿招手，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來。”
小滿沒動。林默感覺到她細密的顫抖。
“來。”母親又說，氣若游絲。
小滿站起來，走到炕邊，停住了。看著那只碗。
母親把碗遞過去。
小滿伸出細瘦的手指。
林默突然沖過去，一把按住碗沿。
“不能吃。”他的聲音像兩塊干木頭在摩擦。
母親看著他，良久，慢慢縮回手，把碗抱在懷里，像抱一個嬰兒。她重新側躺回去。
“砂——砂——”
咀嚼聲又響起來，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
油燈亮起時，父親蹲在炕頭。
他手里捏著個破陶瓶，往燈盞里倒一種渾濁的、泛黃的液體。酸腐味彌漫開。
燈光搖晃，墻上的影子亂竄。
炕梢空了。被子掀開，露出發黑的炕席。
“**呢？”父親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林默指了指地下。
父親端著燈起身。
母親蜷在地上，像只煮熟的蝦。肚子鼓脹如球，皮膚撐得發亮，青紫血管像一張扭曲的網。
“觀音土發作了。”父親語氣平靜。
他蹲下，粗糙的手指按了按那肚子。
咚、咚。
空響，像敲破鼓。
“硬了。”
母親忽然**，很輕，像最后一口氣。
林默撲過去跪在她身邊：“娘？”
母親睜開眼，眼球蒙著灰白的翳。她盯著林默，嘴唇翕動：
“……脹……”
“爹，咋辦？”林默手在發抖。
父親沒說話，走到墻角翻找。陶罐碰撞聲后，他走回來，手里捏著一把生銹的長剪刀。
刃口爛成了鋸齒，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你要干啥？！”
“放血。”父親把剪刀架在火上烤，銹跡滋滋作響，“王家莊的人干過。不放，肚子會炸。”
林默胃里翻騰：“不行！會死的！”
父親手腕一沉避開，轉過頭。油燈從側面打來，他半張臉在明，半張臉在暗。
明處的那只眼睛，空得像枯井。
“放開。”他說。
“爹……”
“按住她。”
林默看著父親掀開母親的衣服。
鼓脹的腹部完全暴露，皮膚緊繃到極致，仿佛一觸即裂。
父親左手按住上腹，右手銹剪刀的刀尖，對準肚臍下一寸。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母親猛地弓起身。
“啊——！” 不是人聲，是獸吼。
她枯瘦的手像鐵鉗，死死摳進父親手腕，指甲嵌進皮肉，血滲出來。
“脹——脹死了——！”她嘶喊，青筋暴起，眼球凸出。
林默撲上去，用盡全力壓住母親肩膀。
“按住！別讓她動！”父親吼道。
母親的身體在劇烈抽搐，每一次痙攣都帶著可怕的力量。她在做最后的掙扎。
“默兒……”
母親忽然不掙扎了。她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默。
那里面全是恐懼，對死亡最本能的恐懼。
然后，她清晰無比地說：
“默兒……殺了我……”
三個字。像三根冰錐，扎進耳朵，順著血液凍僵全身。
林默手一軟。
就這一瞬。
母親爆發出最后的力氣，猛地一掙——
“砰！”
她整個人從炕上滾下，重重摔在泥地上。身體蜷得更緊，雙手死死抱住肚子，開始干嘔。
嘔——嘔——
聲音空洞恐怖。她張著嘴，喉嚨發出拉風箱的嘶鳴，***也吐不出。
“水！給她灌水！”父親慌了。
林默連滾爬爬到水缸邊，舀水。
父親扶起母親的頭，林默把碗湊到她嘴邊。
水剛流入，母親猛地一嗆，全噴出來。
“喝不下去……”父親喃喃，放平她。
母親的抽搐漸緩。她不再干嘔，只是大口喘氣，每次吸氣都帶著“嘶嘶”雜音。
手還按在肚子上，但力氣小了。
肚子又大了一圈，皮膚變成暗紫色，像熟透的李子，隨時會裂。
“哥……”小滿醒了，坐在炕沿揉眼睛。
母親聽見了。她轉過頭，看向小滿。眼神渙散，但她努力聚焦，嘴唇動了動。
劇痛再次襲來。
母親身體猛地弓起，像張拉滿的弓。手死死摳進泥地，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她用盡最后氣力，聲音卻異常清晰：
“默兒……帶小滿走……”
“明天……就走……”
林默的眼淚終于砸下來。他拼命點頭，淚水砸在母親手背上。
母親好像笑了一下。嘴角微揚，很快垂落。
她重新閉上眼，呼吸漸弱。
——
墻外，那嗚咽聲又響了。更近。
這次林默聽清了：不是風聲，不是動物——是人的聲音。壓抑的、瀕死的**。
而且，不止一個。
林默攥緊身后的棗木棍，另一只手摸向后腰。
那里，別著他磨了又磨的柴刀。
刀刃冰涼。
村子死寂太久。任何活物的聲音，都可能是催命符。
母親說：明天就走。
可他們，真能活到明天嗎？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刀，必須比餓鬼的牙更利。
才能帶小滿，從這****里，撕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