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確診那天,我意外聽到了天音。
她揣著報告單在太陽底下站了半個小時才敢按下門鈴。
“女婿,你幫我看一下我的病有治頭沒?要花多少錢啊?”
老人佝僂著腰,聲音滿是對醫學院教授女婿的討好。
“小病不用治,大病……家里現在沒錢。”
“好臭啊!爸,你趕緊把門關上!江奶奶還等著你給她看策劃書呢!”
媽媽僵在原地,踏進去的半只腳硬生生縮了回來。
“**才沒錢呢!抽屜里不是還擺著給初戀***二十萬投資協議嗎?”
“老公可以再找,孩子可以再生,親媽可只有一個啊!”
“這男有錢給初戀**開美容院,沒錢給自己岳母看病,女主真是眼瞎了!”
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天音,我心臟抽疼,
如她們所說找到了那份大額協議:美容院入股二十萬。
我呼吸一窒,
轉眼卻看見監控里媽媽不好意思地笑著,
臨走時從身旁遞來幾瓶自己釀的桂花醬。
“小孩子愛吃甜,這是特意給年年做的。”
媽媽不知道,
小時候愛吃甜的人是她的女兒,而她的外孫只會趁我回家之前嫌惡地將桂花醬倒進下水道。
這樣的婚姻、這樣的母子情,
是時候斷舍離了……
1、
“看夠了嗎?年年餓了,快去做飯吧!”
蔣知行斜靠在門框上,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電腦屏幕上。
見我沒有起身的動作,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回來就查監控,**對你說我什么壞話了?”
“她要是真有病會不告訴你?現在鄉下老**被短視頻騙錢的招數還少嗎?指不定被哪個老男人給忽悠了。”
“再說了,家里現在沒有流動資金,你就不能懂事點,為了這點小事和我鬧?”
我氣得雙手發抖,指尖微點后調轉屏幕:
“我看監控是因為年年的長命鎖找不到了!”
“你不是才拿了二十萬給江暖**開美容院嗎?怎么就沒錢了?”
“你說我媽沒邊界感,那江暖**呢?一個沒教養的小偷!”
視頻里,江暖媽媽取下年年的長命金鎖揚長而去。
蔣知行面色陰沉,啪——的一聲關掉監控。
辯解的話還沒說出口,
房門卻突然被年年從外面推開:
“你別污蔑江奶奶,那是我送給她的,她很喜歡!”
生年年時我難產,孩子差點沒能保住。
百日宴那天,媽媽用自己的三金打成長命鎖戴在年年身上,
祈求我的孩子可以平平安安。
“小孩子不懂事,難道大人也不懂事?真是個死老太婆!”
“一定是蔣知行平時言傳身教,不喜歡親近外婆反而親近一個死小偷。”
“看吧,蔣知行肯定又要站在江暖母女那邊了,初戀的影響力就這么大?”
彈幕說得對,
蔣知行揣著明白裝糊涂,
一大一小看向我時眼底滿是得意:
“江暖她們待會兒要來吃飯,你看著視頻就污蔑人,最好待會兒親自給她道歉!”
“對!媽媽要給江奶奶道歉!”
我沒說話,只是顫抖著嘴唇死死盯著他們父子的眼睛。
蔣知行心里莫名發悶,
聽見樓下門鈴響起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松了口氣。
蔣知行父子和江暖母女儼然一家四口的模樣,
見我下樓,笑聲戛然而止,
仿佛我才是這個家的闖入者。
“向陽,快來吃飯吧,年年都餓壞了,幸好我給他們父子做了飯!”
蔣知行坐在江暖對面,早已換上一副溫和的笑顏。
年年一個勁兒地往嘴里塞著我不會給他買的垃圾食品,嘴里含糊不清:
“太好吃了!江阿姨和江奶奶對我真好!”
“不像外婆送來的那些什么醬,我全給倒了。黏黏的,惡心死了!”
媽媽那時在太陽底下站了半個小時,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江暖母女像是聽見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撲哧——笑出了聲,
掃過我時眼底的鄙夷幾乎要掩蓋不住。
“好了,年年,吃飯的時候不要說……”
“而且外婆身上臭臭的,我不喜歡!最好以后都別來了!”
蔣知行的話還沒說完,年年就打斷了他。
火氣直沖我的大腦,
我一耳光扇到年年臉上,這是他第一次挨打。
江暖一把將年年摟進懷里,
屋子里響徹起孩子的哭聲,
“我討厭你!我不要你當我媽媽!我不要你當我媽媽!”
“小暖啊,年年還只是個孩子,你怎么可以這樣!”
江暖媽媽心疼地摸著年年的腦袋,
我剛要上前就被蔣知行一股蠻力推到旁邊,
后背撞上島臺,疼得我滲出一層冷汗。
可他只是輕輕瞥了一眼。
我一秒也不想多待,臨走時身后響起蔣知行的聲音:
“走了就不要回來!”
……
趕回老家時,媽媽正在烈日底下收著稻米。
“媽!”
媽媽回頭,眼底又是驚喜又是無措,
“大熱天的,你怎么回來了!”
“快回家,媽給你切西瓜!”
她一邊說著一邊來牽我,
手上細碎的割傷闖進我的視線。
“媽,你去家里怎么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她聞言,腳下一滑差點跌進田里,眼底也閃過一絲慌亂。
“害!我就是想去城里轉轉,順路去看一眼你和年年。”
她不敢看我,笑聲也很勉強。
“唉……女婿說沒錢,丈母娘就真信了,這是害怕自己成為負擔以后影響女兒婚姻啊!”
“女主啊!***確診報告就在抽屜底下壓著呢!趕緊去看看啊!”
“當**真可憐,自己有病都不敢告訴女兒。”
天音一句接著一句,我的心里跟**一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趁著媽媽給我切西瓜的間隙,
我熟練地打開抽屜,找了那份病理報告:
“**脫落下垂壞死,需切除。”
媽媽當了幾十年的采茶女供我走出大山,
也不知道在強忍了多少個疼痛的深夜才鼓足勇氣去檢查身體。
“妮!來,吃西……”
伴隨著媽媽盤子落地的聲音,我的眼淚砸在地上。
“媽……我想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