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得月樓里，小二端著糕點托盤走近，我和同桌拼座的姑娘竟同時開口：

“不要放松瓤！”

我們皆是一愣，隨即相視而笑。

她說她未來的夫君對松瓤生了奇癥，沾了一口便渾身起紅疹，久而久之她也一口不碰了。

我笑著接話：“真巧，我家那位也是。”

她眼底閃過一絲驚喜，招手叫來門外候著的丫鬟。

“你看，我特意讓丫鬟去城東老字號買的無松瓤酥餅，食盒上還刻著他的名牌怕弄混呢。”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清了食盒木牌上的字。

城東柳條胡同，周衍

我手里端著的茶盞，倏地顫了顫，溫熱的茶水濺在手背上。

周衍，是我嫁了七年的夫君。

而柳條胡同，正是他每每推脫衙門事忙，不愿回府時宿下的地方。

窗外的秋風卷起落葉，那姑娘還在笑：

“姐姐，你家夫君也在衙門當差嗎？說不定與我家夫君還相識呢。”

……

“姐姐？姐姐！”

宋喬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放下茶盞，將濺了茶水的手背掩進袖口。

“可是茶水不合胃口？”

宋喬湊近，眼睛亮生的。

“無礙，走了神。”

宋喬起身招呼丫鬟結賬。

“我看姐姐衣著素凈，定是平日不愛出門。相請不如偶遇，走，妹妹帶你去東市逛逛！”

她熱絡地拉起我的胳膊，沒等我拒絕，人已被她拽出了得月樓。

京城東市人聲鼎沸，商鋪叫賣聲不絕于耳。

宋喬拉著我停在聚寶閣門前，低頭理了理衣裳，嬌俏轉了個圈。

“姐姐，你看我這身浮光錦如何？”

日頭照在料子上，閃出一層細密光暈，刺得我眼眶發酸。

“這料子千金難求，極挑人，你穿正好。”

宋喬捂嘴笑出聲，拔下頭上那根紅寶石赤金簪子。

“姐姐真有眼光。這裙子掌柜要價一千兩，我也嫌貴，拉著夫君要走。”

她將簪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戴回去，滿臉**。

“可他偏說，就當買個高興。眼都不眨付了銀票，還順手拿了這根簪子配衣裳。”

秋風吹過，卷起地上落葉。

宋喬拉起我的手，目光落在我袖口上。

“姐你也是的，嫁了人也不能這般委屈自己。你看你這裙擺，都磨破邊了。”

她捏著我洗得發白的青色羅裙布料，蹙起眉。

“這是好幾年前的舊款吧？布料都硬了。”

“穿了三年，確實舊了。”

我從她手里抽出手。

宋喬不解：“穿了三年？怎么不叫夫君給你換新的？”

我低頭看著指腹上常年捏針留下的厚繭。

“從**家窮，我沒日沒夜刺繡攢趕考盤纏，連眼睛都熬壞了。”

大夫那句“往后不能再碰精細活計”的醫囑，猶在耳畔。

宋喬瞪大眼睛。

“天爺！熬夜刺繡多傷眼！你吃了這么大苦，你家夫君現在沒給你好日子過？”

“他在衙門謀了個差事。”

“那他怎能這般摳門！”

宋喬拔高聲音，引得路人側目。

她攥緊我的手腕。

“我家夫君說，女兒家就該金尊玉貴養著。連幾件衣裳都不肯給自家女人買，算什么男人！”

我垂下眼，看著腳下青石板路。

三年前周衍初入衙門，發了第一個月俸祿，給我買了這件羅裙，紅著眼說再不讓我受窮。

如今這件羅裙穿在身上，他只覺得寒酸，帶不出門。

“我這身裝扮，確實丟人。”

我扯了一下裙擺。

“姐姐胡說！分明是他不知疼人！”

宋喬拽著我快步走，在一間兩層商鋪前停下。

“走！前頭就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鋪子霓裳閣。”

伙計見著宋喬，立刻堆笑迎上來。

“哎喲，宋姑娘來了，快往里請！”

他目光掃過我的粗布羅裙，笑容淡了幾分。

宋喬下巴微抬，拉著我大搖大擺走進去。

“姐姐，我夫君最愛看我穿這家的衣裳。”

“你今日也挑一件最貴的，直接叫你那摳門夫君來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