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入目是褪了色的青布帳頂，鼻尖縈繞著一股子陳年霉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藥湯子苦氣。，腦子里像是有七八只銅鑼在敲。原主的記憶潮水般涌進來——臨安府、沈家、二房嫡女、爹不疼娘不愛、自幼被丟在莊子上自生自滅。，別人穿越是侯門千金，再不濟也是個商戶富家女。我倒好，開局一座破莊子，連丫鬟都只有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片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姑娘醒了？”床邊探出一個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睛里全是驚喜，“姑娘餓不餓？奴婢去熱熱粥。等等。”沈令儀撐著身子坐起來，四下打量了一圈。這屋子不大，收拾得倒算齊整，只是那桌椅瞧著都是舊物，漆面斑駁，邊角都磨圓了。窗欞上糊的紗還是去年春天的花樣，褪成了灰撲撲的顏色。，面上卻不動聲色：“什么時辰了？回姑娘，剛過巳時。”小丫頭名喚青禾，是原主五年前從人牙子手里買來的，忠心倒是忠心，就是太小了些。“去把那本黃皮子的賬冊拿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到底還是轉身去翻箱籠了。沈令儀趁這功夫理了理思緒。原主沈令儀，年十六，沈家二房嫡長女。五歲那年母親病故，父親沈明遠轉頭續弦，新婦進門次年便生了兒子，原主便成了那礙眼的舊人。先是打發到偏院，后來說是養病，干脆送到這城外的莊子上來，一住就是六年。。，祖上出過兩任翰林，如今老太爺沈崇遠雖致了仕，在臨安城里仍是說得上話的人物。大房一脈官運亨通，三房經商有道，唯獨二房這位沈二爺，文不成武不就，靠著祖蔭混了個閑差，偏偏心氣還高，最不耐煩看見這個女兒——大約是嫌她提醒著自己那段不太體面的喪妻往事罷。，年節時連份例的節禮都不送，莊子上的人自然有樣學樣。原主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帶著個半大的丫鬟，日子過得拮據得很。好在原主性子雖軟，倒不是那等糊涂人，莊子上的出息被管事吞了大半，她也不吵不鬧，只悄悄記了本賬，一筆一筆，年月日時，經手何人，俱寫得清清楚楚。，沈令儀翻開看了兩頁，嘴角微微翹起來。。“青禾，”她把賬冊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去打聽打聽，這幾日莊子上可有什么事。別聲張，就當你去廚房要熱水。”
青禾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她有個好處——不刨根問底。應了一聲便出去了，腳步輕快得像只貓。
沈令儀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有些發澀的木窗。外面是個不大的院子，種著兩棵桂花樹，時節不對，只余滿樹青綠。院墻外能望見**的田壟，有農人正在勞作，遠處炊煙裊裊，瞧著倒是一派安寧。
可她知道，這安寧底下埋著的東西，比她想得要深得多。
原主之所以突然暈倒，不是因為生病，而是撞見了一件不該撞見的事。三日前她去莊后的小河邊洗衣裳，無意間看見莊頭王德福和一個人在林子里說話。隔得遠，聽不真切，只隱約聽見“沈家大房賬目了結”幾個字眼。王德福當時沒發現她，可回來的路上她心里慌得很，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了下去，磕在石頭上，這才便宜了她這個*占鵲巢的。
沈家大房。賬目。了結。
這幾個詞串在一起，味道就不對了。
正琢磨著，青禾回來了，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姑娘，廚房的張婆子說，王莊頭昨兒晚上進城去了，今兒一早才回來，回來就把賬房劉先生叫了去，關在屋里說了好一陣子話。”
“劉先生出來時臉色如何？”
“張婆子說，”青禾壓低了聲兒，“劉先生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沈令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果然，這莊子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廚房的婆子、馬房的仆役、田間地頭的佃戶，這些人看著不起眼，可這莊子上的一草一木，哪樣能瞞過他們的眼睛？
“走，去廚房。”
青禾愣了：“姑娘去廚房做什么？”
“餓了。”沈令儀說得理直氣壯，提步便往外走。
出了院門是一條青磚小道，兩旁種著些尋常花草，打理得倒不算潦草。莊子占地不小，前后三進院落，原是沈家老太爺置下的產業，早年還曾來住過幾回。后來老太爺不大出門了，這莊子便歸了公中，由二房照管——說是照管，其實就是甩給了原主。
廚房在莊子東邊，挨著仆役們住的倒座房。還沒走近，便聞著一股子蔥花熗鍋的香氣，伴著吱吱啦啦的響聲，煙火氣十足。
灶上的張婆子一見她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堆了滿臉的笑：“哎喲，姑娘怎么到這兒來了？這煙熏火燎的，仔細臟了衣裳。”嘴里說著客套話，目光卻在她身上打了個轉，那眼神精明得很，像是在掂量她今日來是興師問罪還是另有所圖。
沈令儀笑了笑，不接她的話茬，目光掃過灶臺上一溜擺開的碗碟，語氣隨意得很：“張媽**手藝聞著就香，今兒做什么好吃的呢？”
“不過是些粗茶淡飯，哪敢在姑娘跟前賣弄。”張婆子嘴上謙遜著，手上卻不閑著，一邊招呼小徒弟添柴，一邊麻利地翻動著鍋里的菜。
沈令儀就在灶臺邊的條凳上坐下了，順手拿起旁邊的蒲扇扇了兩下，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屋里。張婆子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終于多了幾分真心——大約是她看出來了，今兒這位沈姑娘來廚房，不是來找茬的，倒像是來套近乎的。
跟底層的人打交道，最好的方式不是施威，而是示之以尋常。你越是端著主子的架子，他們越是跟你隔著一層；你往灶臺邊一坐，跟他們吃一樣的飯，說一樣的閑話，那層隔閡自然而然就薄了。
這道理，前世她做記者的時候就摸透了。
“張媽媽來莊子上多少年了？”她接過張婆子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
“有十三年了。”張婆子說起這個倒是有些感慨，“老奴來的時候，老太爺還來莊子上住過一陣子呢。那時候莊子上人多，熱鬧著呢，哪像現在……”
她話說到一半，猛地住了口，大約是在一個不得寵的姑娘面前說這些不妥當。
沈令儀替她續上了：“現在冷清了，是也不是？”
張婆子訕訕地笑了笑，沒接話。
沈令儀也不追問，轉而夸起她的菜來。一來二去，張婆子的話**便打開了，從莊子上誰家的雞丟了幾只，到王莊頭的媳婦又買了匹新料子做衣裳，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青禾在一旁端著碗喝粥，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眼睛里滿是困惑——她大約不明白，姑娘怎么突然對雞毛蒜皮的事情感興趣了。
沈令儀耐心地聽著，偶爾問上一句，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等一碗粥喝完，她心里已經有了數。
王德福來莊子上不過四年，之前是在大房老爺沈明昭手下當差的。他來之后，莊子上的進項一年比一年少，可王家的日子卻一年比一年闊綽。他那個媳婦，上個月剛在城里最大的綢緞莊扯了兩匹蜀錦。
兩匹蜀錦。就憑王德福一個莊頭的月例，****攢三年也買不起一匹。
沈令儀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來。張婆子連忙放下鍋鏟要送，被她按住了：“張媽媽忙著，我自己回去就是。”
出了廚房的門，青禾小跑著跟上來，終于忍不住問道：“姑娘，您問那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令儀慢悠悠地走在回廊上，午后的陽光透過廊檐灑下來，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影，“就是閑得無聊，找人說說話。”
青禾明顯不信，但她沒有繼續問，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影拉得老長。
回到屋里，沈令儀鋪開紙，研了墨，把方才得到的信息一條條列下來。字跡潦草，只有她自己能看明白。
王德福，沈明昭舊部。來莊子四年。莊子年產出較四年前下降近六成。王家購置蜀錦、新置家什、出入有車馬。劉賬房近日被叫去談話后神色慌張。
沈家大房，沈明昭，現任戶部郎中。
一個戶部郎中的舊部，在自家莊子上做莊頭，這事兒本身沒什么稀奇。可如果這個莊頭一面替沈家管著莊子，一面又跟沈家大房有什么見不得光的勾當，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賬目，了結。
這兩個詞中間的關聯，怕是不簡單。
她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灰燼飄散，心里慢慢浮出一個念頭來。
沈家容不下她，這沒什么。可這莊子上的事，未必不是她手里的一張牌。
只是這張牌要怎么打，還得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想，這個時機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