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冷糠，逼我出門------------------------------------------，還沒咽下去，陸知舟的胸口就挨了一腳。，門閂裂開。，喉嚨里全是糠皮，咳一下，肋下就鉆出一股疼。，手里那根扁擔還滴著雪水。“偷豬食，你也配姓陸？”，沒吭聲。。。，把糠餅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塞進自己嘴里。“爹，他還藏吃的。”，指甲摳住一塊碎瓦。，扁擔落下來。。。，眼前木梁晃了兩下。
“二叔，豬吃得，我吃不得？”
屋里安靜了半口氣。
陸成貴抬腳踩住他的手背。
“豬養大能賣錢。你能干啥？吃我家的糧，睡我家的屋，還敢頂嘴？”
陸知舟看著灶灰里的腳印。
陸成貴腳上穿的舊靴，鞋面裂口用麻線縫了三道。
那雙靴，原來是**的。
“屋子是我爹留下的。”
陸金寶笑出聲，嘴里糠皮噴在地上。
“你爹留下的？契紙在我家柜里，你拿嘴認啊？”
陸成貴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拍在桌上。
紙角卷著，紅印糊成一團，陸知舟看見上頭那個手印。
拇指缺了一塊。
**右手拇指，缺口在外側。
這張紙上，缺口朝里。
陸成貴用扁擔敲了敲桌面。
“按了手印，祖屋抵我家三年糧。你欠債，今晚滾。”
陸知舟撐著地，膝蓋打了個滑，還是站起來了。
胸口疼得他牙縫發酸。
“把紙拿近點。”
陸金寶伸手抓他的頭發。
“還想看？你識字嗎？”
陸知舟一把攥住陸金寶手腕，瓦片抵在他掌心肉上。
陸金寶抽氣，胳膊僵住。
“爹！”
陸成貴臉上肉抽了一下。
“松開。”
“紙拿近點。”
陸知舟手上的瓦片往里壓，陸金寶指縫冒血。
“我沒力氣**，可我有力氣劃手筋。”
門外擠著幾個村人，沒人進來。
大雪壓著屋檐，風灌進破門，灶灰亂飛。
陸成貴把契紙捏起來，遞到他眼前。
陸知舟沒去接，只看紅印。
“二叔，我爹右手拇指斷口朝外。你這張，朝里。”
陸成貴的手停住。
陸金寶叫得更尖。
“胡扯！你一個**鬼懂啥！”
陸知舟抬頭看門外。
“福伯，你給我爹收過尸。手咋斷的，你看過。”
門外的老人縮著脖子，嘴唇動了兩下。
陸成貴把契紙往懷里塞。
陸知舟把瓦片往陸金寶掌肉里壓，血順著指根流到腕子。
“紙收回去也行。陸金寶這只手，今晚也收回去。”
陸金寶疼得腿軟。
“爹，給他！給他啊！”
陸成貴盯著陸知舟，臉上的皺紋擠成溝。
“你想咋？”
“祖屋我不爭。今晚我走。”
陸知舟喘了一口，胸口的骨頭頂著肉。
“柴刀給我。舊靴給我。還有我**木簪和舊袋。”
陸成貴咬著牙。
“你滾進山，拿刀干啥？”
“砍柴，挖雪，挖墳。”
陸知舟看著他。
“也防狗。”
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陸成貴轉身踹開柜門，翻出一把缺口柴刀，甩在地上。
陸金寶疼得罵人。
“爹，那個袋子不能給。他娘留下的，說不定藏銀子。”
陸知舟手腕一擰。
陸金寶整個人跪下去，臉貼著灶灰。
“袋子。”
陸成貴從梁上扯下一個麻布舊袋，袋口補了七八層，針腳歪扭。袋里空的，抖出來只有幾根干草。
木簪夾在袋底縫里，半截簪身裂著。
陸知舟伸手去拿。
陸金寶另一只手搶先抓住袋角。
“窮鬼，給你柴刀就夠了，這袋子留給我裝銅錢。”
陸知舟低頭看他。
“你有銅錢嗎？”
陸金寶臉漲紅，抬腳踢他膝蓋。
陸知舟松手，瓦片落地，順勢抓起柴刀刀背，橫在陸金寶脖子邊。
刀缺口貼著皮肉。
屋里連豬哼聲都停了。
陸成貴一掌拍在桌上。
“陸知舟，你敢動他，今夜你出不了青泥溝。”
陸知舟把舊袋拽進懷里。
“我出不出得去，先看他脖子。”
陸金寶喉結滾了一下。
“爹……”
陸成貴把舊靴踢過來。
“穿上，滾。”
陸知舟把柴刀**草繩，舊袋系在腰上，木簪塞進貼身衣縫。
他沒碰地上的契紙。
走到門口，福伯挪開半步，露出雪路。
陸成貴在背后開口。
“出了這個門，你再回來，按賊打死。”
陸知舟扶著門框，回頭看了桌上的假契一眼。
“二叔，紅印別沾水。沾了，反印更清楚。”
陸成貴抬手就要抽他。
陸知舟跨進雪里。
風割著臉，腳下舊靴大了半寸，鞋底漏水。胸口每走一步都疼，胃里那點冷糠翻著酸。
村口石橋上，雪蓋住半塊橋碑。
陸知舟停下，解開腰間舊袋。
袋子空，布卻沉。
他把一只破草鞋塞進去，草鞋貼著袋底滑了一下。
沒了。
陸知舟手指僵住。
他把袋口翻過來，里頭只有黑布底，連草屑都沒剩。
橋下水聲細，冷風從褲腳灌進去。
他撿起一塊石子丟進去。
石子落到底，叮一聲，又滾出來。
草鞋沒出來。
陸知舟把袋口扎緊，綁回腰間。
“娘，你留的東西，吃鞋啊？”
沒人答。
身后村里傳來狗叫。
陸知舟不敢再站，沿著溝邊往山里走。雪埋過腳背，舊靴吸了水，腳趾凍得沒了知覺。
半山有個山神洞，供桌塌了半邊，墻上泥像沒頭。
陸知舟鉆進去，拿柴刀刮掉地上凍土，扯下幾把干草鋪在墻角。
胸口的疼一陣接一陣，咳出的血落在舊袋上。
血沿著袋面針腳鉆進去。
袋子貼著肚皮發熱。
陸知舟解下袋子，放在掌心。
木簪從衣縫里滑出，簪尖劃破了他的指腹。血落到簪身，再滴進袋口。
袋底響起沙沙聲。
陸知舟握住柴刀，刀刃朝外。
舊袋鼓了一下。
三粒谷種滾到他掌心。
谷種金黃，顆粒飽滿，尾端還帶一點白芽。
陸知舟盯著它們，手指不敢合。
外頭雪還在下，山里沒有田，沒有鍋，沒有米。
可這三粒谷種，沉得壓手。
他把一粒放到舌尖。
沒咽。
牙齒磕上去，谷殼硬，里頭有粉。
真糧。
陸知舟把谷種吐回掌心，拿衣角擦干，分開放進木簪裂縫邊。
舊袋袋底多了一個小黑點，銅錢大小，貼著針腳。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沒刮動。
洞外傳來腳踩雪的聲。
一下一下，往洞口近。
陸知舟把谷種塞進懷里，抓起柴刀，靠到供桌后。
火把光鉆進洞口，雪水滴在火頭上，滋啦作響。
陸金寶的影子歪在墻上，手里提著棍。
“窮鬼，爹讓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