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爸在雞棚站了一夜。

三千只雞倒在黑水邊，羽毛上沾著刺鼻的化工泡沫。

他把檢測單攥到發皺，開口第一句卻是：「初照，干爸給你攢的嫁妝，沒了。」

我帶他去電視臺找未婚夫梁泊崢。

梁泊崢在a市做民生欄目，曝光過黑作坊。

可干爸剛把報告攤開，他就按住紙角。

「干爸，這事別鬧到臺里。」

「一棚雞鴨，撐不起一期專題。」

欄目主任的女兒薛書凝走過來，哂笑。

「叔叔，梁老師下周要采訪市優秀企業家。這種鄉下**，播出去也沒人看。」

干爸臉白了，把嫁妝帳本放到桌邊。

「那你先忙，這帳本…」

梁泊崢皺眉。

「收起來，別擺這兒丟人。」

干爸愣住了，眼眶泛紅。

梁泊崢對著薛書凝會心一笑，嘀咕道。

「窮酸，真不體面。」

干爸低頭看沾泥的鞋，低聲說。

「是干爸不體面。」

「我走就是了。」

我扶住干爸，盯著梁泊崢吼道：「你嫌我干爸不體面，我嫌你骯臟沒人性。」

「這婚，我不結了。」

「你不配！」

......

「不結了」

三個字砸出去。

梁泊崢的臉沉了下來。

他眼光掃過周圍的同事，低聲警告。

「黎初照，你鬧夠了沒？」

「這是電視臺，不是你家雞棚。」

我扶著干爸往外走。

干爸的右腿有舊傷。

一走快，就瘸的厲害。

他還是小聲勸我。

「初照，別為了干爸跟泊崢吵。」

「他工作不容易。」

我胸口堵得慌。

二十三年前。

干爸在鎮口垃圾站旁撿到我。

那時他右腿剛落下殘疾，自己都快養不活。

可他還是把我抱回了家。

后來他沒結婚，沒孩子，就靠一棚雞鴨，把我供到大學畢業。

他總說：「初照，干爸沒本事，但不能讓人覺得你沒人疼。」

可現在，他被嫌窮酸，還在替梁泊崢找臺階。

薛書凝倚在前臺，慢條斯理的擦著指甲。

她沖保安遞了個眼色。

「叔叔褲腳上都是泥，今天臺里有貴客。」

「別讓人誤會我們這兒是農貿市場。」

保安立刻過來攔人。

干爸被推的一個踉蹌，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懷里的嫁妝帳本掉在地上。

封皮被踩了一腳。

干爸趕緊彎腰去撿，嘴里還念叨。

「沒事，擦擦還能看。」

我蹲下幫他。

一輛黑色豪車在門口停穩。

趙建業下了車。

梁泊崢小跑著迎上去。

剛才那副冷漠的表情消失的無影無蹤。

「趙總，專訪間都備好了。」

趙建業低頭看見地上的帳本，鞋尖直接碾了過去。

紙頁被踩出一道黑印。

干爸認出他了。

就是這個人，占地，開暗管，毒死了他的雞。

干爸手上纏著繃帶。

那是攔挖掘機時，被工廠保安打傷的。

趙建業皺著眉撣了撣褲腳。

「梁制片，你們電視臺現在什么人都能進？」

「一股雞糞味，影響我狀態。」

梁泊崢沒替干爸說一句話。

他只瞥我一眼。

「你還嫌不夠丟人？」

「趕緊帶你干爸走。」

我沖到趙建業面前。

「你廠里的污水害死三千只雞，你還是個人嗎？」

趙建業笑了。

「小姑娘，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一年納稅多少？你家那幾只雞值幾個錢？」

「城市發展要都圍著雞圈轉，還發展什么？」

薛書凝從趙建業助理手里接過一塊宣傳牌。

上面寫著：建業化工關愛鄉村養殖戶。

她遞到干爸面前。

「叔叔，拿著拍張照吧。」

「也算你為鄉村振興出力了。」

我抓起地上的宣傳牌，狠狠砸在她腳邊。

薛書凝尖叫。

梁泊崢立刻護在她身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瘋了？」

「書凝好心給你臺階，你發什么神經？」

「你干爸沒規矩，你也沒教養？」

我甩開他。

「梁泊崢，你還記不記得你也是從小鎮出來的？」

梁泊崢身形一僵。

很快又冷了下去。

「就是因為我從小鎮出來，才曉得人往上爬有多難。」

「初照，我不是嫌他窮。」

「我是怕他不懂分寸。」

薛書凝湊到我耳邊，聲音很輕。

「黎小姐，梁老師以后是要站在聚光燈下的人。」

「你干爸那條瘸腿，最好別再拖進他的人生里。」

我扶著干爸離開。

他抱著被踩臟的帳本，聲音很低。

「是干爸給你丟臉了。」

我強忍著淚。

「沒有。」

「是他們臟。」

沒有電視臺和報社愿意趟渾水。

一個老編輯偷偷提醒我。

「別碰趙建業，他背后有人。」

「你們想安生過日子，就回家，認命吧。」

深夜，我們住進便宜旅館。

干爸把嫁妝帳本一頁一頁的擦干凈。

紙上寫著雞苗，飼料，修棚，嫁妝。

每一筆都歪歪扭扭。

手機震了。

梁泊崢發來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帶你干爸來臺里給趙總和書凝道歉。

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

初照，別讓我難做。我從那個破鎮子爬到今天，不是為了再被一棚雞鴨拽回泥里。

我盯著屏幕。

慢慢的褪下訂婚戒指，放進包里。

隔壁傳來干爸克制的咳嗽聲。

我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那些雞，是他的命。

也是他給我攢了半輩子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