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死了，但她在笑
殯儀館的走廊里彌漫著廉價菊花的味道，顧念站在冷凍柜前，指尖還殘留著給媽媽擦臉時冰涼的觸感。
三天前，媽媽在家中猝死。
顧念正在準備保送清華的最后材料，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天旋地轉。
她沒有父親，從小就只有媽媽。蘇婉寧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會在冬天給她暖被窩，會在她生病時整夜不睡，會在家長會上驕傲地說"這是我女兒，年級第一"。
顧念用三天時間，把葬禮辦得風光。
花圈是最貴的，骨灰盒是最好的檀木，來吊唁的親友都說："這孩子，真孝順。"
顧念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眼淚在第一天就流干了。她把所有悲傷咽進肚子里，以一個十八歲女孩不該有的冷靜，撐起了一切。
火化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一四十五分，顧念站在走廊盡頭，準備做最后的告別。
就在這時，拐角處傳來小姨蘇婉柔的聲音。
"姐，東西我都處理好了，你放心。"
顧念的腳步頓住了。
姐？
外婆一輩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媽媽蘇婉寧，和小姨蘇婉柔。
蘇婉柔叫"姐"的人，這世上只有一個。
顧念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屏住呼吸，貼著墻壁往前挪了半步。
蘇婉柔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行，我知道了。保險那邊我盯著呢，賠付下來至少五十萬……"
顧念的腦子嗡的一聲。
保險？賠付？
媽媽買了保險？受益人是誰？
她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不對勁。
然后，她聽到了手機免提里傳來的那個聲音。
那個她無比熟悉的、溫柔的、屬于蘇婉寧的聲音。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蘇婉寧在電話那頭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笑意，"現在我終于不用再忍她了。"
她。
蘇婉寧口中的"她"，是顧念。
走廊里的空氣像被抽空了。顧念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張了張嘴，想尖叫，想質問，想沖過去把蘇婉柔的手機砸爛——
但她沒有。
十八年。
十八年的溫柔，十八年的關愛，十八年的"媽媽愛你"——全是假的。
顧念閉上眼睛，眼眶里沒有淚水，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
她想起六歲那年發高燒，蘇婉寧抱著她跑了三條街去醫院。想起十二歲拿到奧賽**，蘇婉寧在校門口舉著花等她。想起十五歲第一次來**，蘇婉寧笨拙又溫柔地教她用衛生巾。
每一個畫面都那么真實。
但現在，它們像被潑了一盆硫酸，逐漸腐爛、變形、露出底下丑陋的骨架。
"對了，"蘇婉柔壓低聲音，"甜甜那邊怎么樣了？"
甜甜？
顧念的眉頭猛地皺起。她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電話那頭，蘇婉寧的語氣立刻變得柔軟了十倍，是顧念從未聽過的、發自內心的溫柔："甜甜很好，我明天就去接她。我的親生女兒，我十八年沒見了……"
親生女兒。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剜進顧念的心臟。
所以，她只是一個替身。
蘇婉寧真正的女兒另有其人。而她顧念，不過是那個人不在時的——替代品。
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蘇婉柔掛了電話，轉身時嚇了一跳——顧念就站在三米外的走廊里，安靜靜，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念？你、你站這兒多久了？"蘇婉柔的臉色瞬間變了，聲音發虛。
顧念看著她，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種心死之后的平靜。
"小姨，"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時間到了，該送媽媽進去了。"
她轉身，走向停放遺體的房間。
那里躺著一具冰涼的、不知道是誰的**。
不是蘇婉寧的。
顧念站在推車旁，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妝容是她親手化的，眉眼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但顧念知道，這張臉背后藏著的那顆心，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她。
"媽……"她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肩膀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舍不得你。"
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不是為蘇婉寧哭，是為自己哭。為那個傻了十八年、真心實意叫了十八年"媽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