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
中巴車在土路上顛了三個鐘頭，我吐了兩回。
司機是個黑臉漢子，從后視鏡里瞅我："兄弟，部隊上回來的？"
我沒否認。穿了十二年迷彩，骨子里那股勁兒藏不住。
"秦家村還有多遠？"
"翻過前面那道梁子就到。"司機嘆了口氣，"你回那地方干啥？那窮山溝……"
他沒說完，搖了搖頭，沒再往下接。
我低頭看手機。蘇晚發的消息還亮在屏幕上——
"大山，叔住院了，肝癌晚期，醫生說就這一兩個月。你要能回來，就回來看看吧。"
消息是三天前發的。我從部隊辦完退伍手續，坐了兩天火車，又倒了三趟班車，才到這離縣城還有六十里山路的地方。
十二年沒回來了。
當年走的時候，我十八，我爹拄著棍子站在院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出去了就別回來惹事。"
這是我爹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后來我才知道，我走后第二年，王德發就回來了。他在外面搞工程賺了點錢，回村當了村主任，從此秦家村就變了天。
中巴車爬上最后一道坡，我看見了秦家村。
低矮的土房，歪斜的電線桿，曬谷場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碾子裂了縫，縫里長著青苔。
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只是更破了。
院門口，我娘正在劈柴。
六十出頭的人，頭發全白了，腰彎成一張弓。她手里那把斧頭舉不太動，每劈一下，整個人都在抖。
"娘。"
她回頭，看了我半天，斧頭掉在地上。
"大山？大山！"
她撲過來，手上的老繭刮得我臉疼。我蹲下來，讓她摸我的臉。她的手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
"瘦了……黑了……你咋回來了？"
"退伍了。"
"你爹不讓你回來……他說……"
"爹住院了，我回來看看。"
我**嘴一癟，眼淚就下來了。她拽著我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念叨："你爹不讓告訴你，怕耽誤你……是蘇晚那丫頭偷偷給你發的消息……"
屋里比外頭還冷。土墻裂了縫，用舊報紙糊著，報紙泛黃發脆。灶臺上就半袋棒子面，幾個干巴的地瓜。炕上鋪的褥子打了三塊補丁。
"藥錢呢？爹的藥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