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
二伯賀鴻運，每年除夕訂一桌十幾萬的酒席。
二十多號人，鮑魚龍蝦飛天茅臺，吃完拍**走人。
賬單？我爸的。
年年如此，六年，七十多萬。
今年是第七年，二伯照例包下了翡翠國際酒店最貴的宴會廳。
十二萬，二十八個人。
他大搖大擺帶著全家老小來敲門的時候，看到我貼在門上的八個字。
出國過年，賬單自理。
二伯的臉，比門上的春聯(lián)還紅。
第一章
臘月二十八，我從**飛回江城。
出了機場，江城零下三度的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我打了個哆嗦，拖著行李箱往出租車站走。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老舊小區(qū)的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油煙和陳年霉味的氣息。五樓，沒電梯，我拎著兩個大箱子爬上去，到門口已經(jīng)喘得跟拉風(fēng)箱一樣。
門沒鎖。
推開門，客廳里的場景讓我腳步頓了頓。
我媽周慧芳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攥著手機，眼眶泛紅。我爸賀志遠站在陽臺上抽煙，背影佝僂著，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茶幾上攤著一張單子，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翡翠國際酒店。
除夕宴預(yù)定單。
宴會廳：錦繡閣。
桌數(shù)：三桌。
預(yù)估消費：***壹拾貳萬元整。
預(yù)定人：賀鴻運。
我把單子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龍飛鳳舞寫著："志遠，老規(guī)矩，你先墊著，過完年再說。"
過完年再說。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從來沒有"再說"過。
"媽。"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走到沙發(fā)旁邊坐下，"二伯又來了？"
我媽抬頭看我一眼，鼻子一酸，聲音發(fā)顫："你二伯下午打的電話，說今年人多，加了一桌。他閨女賀琳帶男朋友來，他兒子賀銘也帶了幾個朋友。二十八個人。"
"十二萬。"我看著那張單子。
"他說翡翠酒店那邊他已經(jīng)跟人打過招呼了，菜單都定好了，飛天茅臺八瓶，**龍蝦按人頭來。"我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剛才跟他說能不能換個便宜點的地方，你猜他怎么說的？"
"怎么說的？"
我媽學(xué)著二伯那副腔調(diào)："志遠啊，咱賀家就剩咱哥倆了，你大侄子大侄女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這當(dāng)叔的，不得表示表示？再說了，你兒子在**掙大錢，這點小錢對你們家算什么？"
我媽說完這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陽臺上，我爸把煙頭摁滅在花盆里，沒回頭。
我靠在沙發(fā)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分鐘。
"媽，我在**掙多少錢，你知道吧？"
"知道。"我媽低聲說，"你每個月給家里轉(zhuǎn)五千，剩下的還房貸。"
"對。我一個月到手一萬二，房貸六千三，給你們五千，剩下七百塊是我的生活費。"我坐直身體，"二伯呢？他在城東三套房，拆遷款到手四百多萬，他兒子賀銘開的那輛奔馳GLC，六十萬落地。"
我媽不說話了。
這些數(shù)字她都知道，我爸也知道。
但每年除夕，我爸還是會把那張十幾萬的賬單默扛下來。
為什么？
因為二伯比我爸大八歲。小時候家里窮，二伯輟學(xué)打工供我爸讀書。這份恩情壓了我爸一輩子，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爸。"我抬高聲音。
我爸從陽臺轉(zhuǎn)過來，手里還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臉上的皺紋比我上次回來又深了幾分。五十三歲的人，看著像六十多。
"回來了啊。"他嗓音沙啞，擠出個笑，"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爸，今年這頓飯，咱不買單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我媽猛地抬頭看我。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孩子，說什么呢。你二伯當(dāng)年……"
"當(dāng)年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我打斷他。
我爸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算過。"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爺去世前跟我說的，二伯當(dāng)年輟學(xué)打了三年工，每年寄回家的錢里，給你讀書的部分大概是兩千到三千。三年，最多一萬塊。就算按當(dāng)年的購買力折算到現(xiàn)在，撐死了值二十萬。"
我把手機遞到我爸面前。
"六年，翡翠酒店的賬單我都查過了。第一年八萬三，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