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中有靈

青冥山的霧氣是活的。

它們會像蛇一樣沿著山脊爬行，會在溪澗上空織出薄如蟬翼的紗，會在月圓之夜聚成一團，像某種巨大的、會呼吸的獸，伏在深谷里，把整片老林都吞進肚子里。

程月打小就知道這個秘密。

她八歲那年第一次進山采藥，追一只斷尾的蜥蜴追到一處她從沒見過的山坳里。那山坳遍生著一種開紫花的草，花萼是倒扣的鐘形，風一吹，滿山坳響起極細微的叮當聲，像數千只鈴鐺在土里搖。她蹲下去摸那花，指尖剛碰到花瓣，整片山坳的紫花忽然同時轉向她，像幾千張小小的臉。

她嚇得拔腿就跑，跑出三里地才敢回頭。

遠處山坳里霧氣彌漫，什么也看不見了。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幾千朵花轉向她的時候，她聽見一聲嘆息。

不是風吹的。是土地深處傳上來的，悶悶的，像什么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那年她八歲，把這樁奇遇告訴哥哥程陽，程陽正蹲在院子里磨斧頭，聽完頭也不抬：“山里有瘴氣，你往后少往深處去。”

“我沒中瘴氣，”程月蹲到他面前，認真地盯著哥哥沾滿鐵銹的手，“我真的聽見了。花會動。”

程陽終于抬起頭。他的眉毛很濃，眉骨又高，一雙眼睛嵌在陰影里顯得格外沉。他看著妹妹，沉默了一會兒，說：“行，花會動。那你答應我，下次再看見會動的花，別去摸。”

“為什么？”

“怕你被花吃了。”程陽低下頭繼續磨斧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程月生氣了。她決定再也不跟哥哥說山里的秘密。

可秘密這種東西，一旦開始找你，就由不得你找不找它了。

十二歲那年秋天，程月在山溪邊洗衣服，一條青蛇從石縫里游出來，盤在她腳邊不走。她嚇得僵在原地，青蛇卻昂起頭，朝她吐了三下信子，然后扭身游進溪水，逆流而上，游出一截又回頭看她，像在等她。

程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青蛇把她引到一截枯木前。那枯木橫在溪上，不知****年，樹皮早已剝光，露出灰白的木質，被水汽漚得發黑。青蛇游到枯木根部，鉆進一個拳頭大小的樹洞里，再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