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茶------------------------------------------，青萍城外的泥路還軟著。，黃泥從轍印里擠出來，濺到城門旁的石墩上。守門的兵卒披著濕甲，靠在門洞里打哈欠，見了挑擔(dān)的腳夫也懶得多問。。，一塊舊油布，一張瘸腿木桌。，茶碗有缺口，桌角還墊著半塊碎磚。。，只有腳邊那只舊茶箱。，是屬于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十七歲，在青萍城外賣茶。父母早沒了，跟著一個老茶販學(xué)過幾年手藝。老茶販去年入冬病死，留給他半箱粗茶、幾只茶碗、一把小銅秤，還有城門外這點勉強能糊口的生意。，原身染了風(fēng)寒。。，錢袋里只剩二十七文。，一小包焦黃茶梗，六只缺口茶碗，還有一副舊茶夾。。，晚上就沒飯吃。
沈閑蹲在爐邊，把濕柴往里推了推。
火苗竄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熏得他眼睛發(fā)酸。
他揉了揉眼，低頭看錢袋。
二十七文。
早上租攤六文，買炭五文，又補了半捆柴。
剩十六文。
他把錢袋重新系緊，抬頭看了一眼價牌。
粗茶，三文一碗。
價牌是原身留下的，字歪，但夠大。
第一撥進城的人，多是腳夫和商販。有人掃了一眼茶攤，又看見沈閑這張生面孔，腳步一轉(zhuǎn)，去了前面那家老茶棚。
沈閑也沒喊。
原身記憶里，做這種城門口小生意，最忌諱急。
新客怕生，熟客認臉。
嗓門喊破，也不如茶水熱一點，價錢穩(wěn)一點。
水壺開始冒白氣。
沈閑從茶箱里取出一撮粗茶，用茶針撥掉碎枝。
茶葉不算好，顏色發(fā)暗，香味也薄。好在雨后天冷，路人要的本來也不是香，是一口熱氣。
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
一匹黑馬從雨霧里沖出來。
馬背上沒人，韁繩斷著，鞍邊掛了一道暗紅的血痕。它沖到城門前，猛地一偏，撞翻了路邊一只竹筐。
守門兵卒罵了一句，沒追。
路人亂了一陣，很快又各走各的。
青萍城靠近北邊山脈，商隊遇匪、鏢局死人、散修斗法，都不算稀奇。只要別死在城門正中，沒人愿意多管。
沈閑看著黑馬消失在墻根后，手指在茶針上停了停。
水開了。
他剛要沖第一碗茶，棚口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穿灰衣，斗笠壓得很低。
雨水順著斗笠邊沿往下滴，落在靴邊，很快被泥水吞掉。
他站在棚口，沒有馬上坐。
目光先掠過城門。
又落到茶攤后面那條窄巷。
最后，才看桌上的茶碗和價牌。
沈閑拎著壺，笑了笑。
“客官，坐里邊些。外頭風(fēng)大，茶涼得快。”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雨水里浸過的鐵。
他走進棚里，坐在靠里的長凳上。
劍橫在膝邊，右手虛搭著劍鞘，袖口垂得很低。坐下的時候，他肩膀偏了半寸，沒有完全背對窄巷。
沈閑把茶碗放到他面前。
“粗茶，三文。”
灰衣人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上。
銅錢濕冷，邊緣沾著一點被雨水沖淡的紅。
沈閑低頭收錢。
錢是真的。
這就夠了。
他從陶罐里取茶，沒有多問，也沒多看，只用茶針挑出碎枝，把茶葉撥進碗里。
灰衣人忽然低咳了一聲。
聲音很輕。
像是咳到一半，又被硬生生壓回胸口。
沈閑手里的茶針頓了頓。
“茶要熱些？”
“熱。”
灰衣人的聲音有些啞。
沈閑把沸水沖下去。
茶湯渾黃，香氣粗淺。
他把茶推過去。
灰衣人伸手來接。
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間，茶水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桌子晃。
也不是風(fēng)吹。
那圈細小的波紋從碗心散開，像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落進水里。
沈閑眼前忽然一暗。
腦海深處，像有一頁青色紙張緩緩展開。
眾生茶譜已開。
只有這一行字。
沈閑垂著眼，握住茶壺的手指緊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灰衣人沒有喝茶。
他的視線越過茶碗，看向城門。
兩個披蓑衣的人正從門洞里走出來。
一高一矮。
他們走得不快，鞋底踩過泥水，幾乎沒什么聲響。
矮的那個抬了抬頭。
斗笠下露出一截蒼白下巴。
灰衣人按在劍鞘上的手慢慢收緊。
沈閑把剛推過去的茶端了回來。
灰衣人的眼神立刻落在他手上。
“做什么？”
沈閑倒掉那碗茶。
“水沖急了，澀。”
他說著，重新取碗。
這一次，他從粗茶里挑出更細的一撮碎葉，又把茶箱角落那根焦黃茶梗拈起來，壓進碗底。
腦海里的青頁輕輕一翻。
茶方：壓氣茶。
沈閑眼皮微動。
沒有更多字。
他看了看壺里的水，等沸聲稍低，才往碗里沖。
水線細而穩(wěn)。
熱氣升起來，茶梗在碗底轉(zhuǎn)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
灰衣人的視線從城門收回。
他看著沈閑。
沈閑把茶推過去。
“客官，這碗不澀。”
棚外，那兩個蓑衣人已經(jīng)近了。
矮個蓑衣人笑了一聲。
“裴師兄，原來你還有心思喝茶。”
灰衣人沒有回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他的指節(jié)忽然一頓。
那只一直繃緊的手，像是終于能松開半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茶碗。
隨后，把剩下半碗也喝了。
沈閑站在爐邊，拿起茶夾，把壺嘴往外撥了撥，免得水汽撲到臉上。
蓑衣人進了棚。
高個站在左邊，手藏在蓑衣下。
矮個站在右邊，擋住了外面看進來的視線。
“裴照夜，”矮個道，“你那一劍還能出幾次？”
沈閑這才知道灰衣人的名字。
裴照夜。
裴照夜放下茶碗。
碗底落在桌上，很輕。
下一刻，劍光從桌下掠出。
沈閑只看見一道白線。
棚里的熱氣被那道白線切開，桌上的茶水向兩邊輕輕一分。
矮個蓑衣人的笑僵在臉上。
他抬手捂住喉嚨，往后退了半步。
血從指縫里涌出來。
高個蓑衣人反應(yīng)極快，袖中黃符滑出，指尖一點，符紙邊緣已經(jīng)亮起火星。
裴照夜第二劍到了。
劍尖點在符紙正中。
火星滅了。
符紙裂成兩半。
高個蓑衣人臉色終于變了。
“你不是氣脈逆……”
話沒說完，劍鋒已經(jīng)穿過他胸口。
棚外泥水被血染深。
守門兵卒遠遠看見，低下頭，像忽然對腳邊的石頭很感興趣。
路人散得更快。
青萍城外，沒人愿意把眼睛借給麻煩。
裴照夜收劍。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
很輕。
若不是沈閑正好看著他的手，幾乎看不出來。
沈閑把爐上的水壺挪遠。
剛才若沒挪，那壺多半已經(jīng)被劍風(fēng)震碎了。
裴照夜轉(zhuǎn)過身。
這一次，他看沈閑看了很久。
沈閑低頭把空茶碗拿回來，倒了點熱水沖洗。
碗底那根茶梗已經(jīng)散開，軟軟貼在瓷面上，看不出任何特別。
腦海里，青頁再次浮現(xiàn)。
壓氣茶首效。
得：茶氣一縷。
兩行字很快隱去。
沈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裴照夜問：“這茶叫什么？”
沈閑把碗扣在桌上。
“粗茶。”
裴照夜沉默了一下。
沈閑指了指價牌。
“三文一碗。”
裴照夜看著那塊木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完，他臉色更白。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
沈閑看了一眼。
“茶錢給過了。”
“買你的壺。”
沈閑看向爐邊那把缺口水壺。
裴照夜道：“你剛才挪開了。”
沈閑這才收下碎銀。
“那就多謝客官。”
裴照夜把劍往懷里一收，走出茶棚。
到那兩個蓑衣人身邊時，他用劍鞘挑起一枚黑色小令，收進袖中。
他沒有再回頭。
雨后的街口很快吞沒了他的背影。
茶棚里只剩爐火聲。
沈閑坐回小凳上，把錢袋打開。
三枚銅錢。
一小塊碎銀。
還有腦海里那一縷安靜沉下去的茶氣。
他把茶箱往身邊拉了拉。
箱里的粗茶還夠撐幾日，焦茶梗也還有小半包。今天這一單，至少能讓他晚上不用挨餓。
可剛才那兩劍，也讓他明白一件事。
城門口這張竹棚太薄。
一陣劍風(fēng)就能掀翻。
如果以后還會有這樣的人來喝茶，他得有張穩(wěn)一點的桌子，一口不漏水的爐子，最好還有一間能關(guān)門的屋子。
沈閑抬頭看向青萍城。
城門里人聲不斷，商販、腳夫、鏢師、游人，一層一層往里走。
人多。
事多。
喝茶的人，也會多。
他翻過價牌，在背面慢慢寫下兩個字。
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