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級群彈消息的時候，我正在算一道數學題。
屏幕亮了。
群里的視頻彈出來。
我掃了一眼。
視頻。
我奶奶的臉。
一杯冰可樂從上方澆下來。
嘩。
滿頭滿身。
我奶奶摔坐在地上。
視頻里有人在笑。
我放下筆。
集訓教室安靜下來。
1.
校門口。
我奶奶站在那里。
她提著一個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她上周說要給我帶的棉褲和腌蘿卜。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襖，頭發全白了。
一個女生從旁邊走過來。
手里端著一杯冰可樂。
走到我奶奶跟前，胳膊一歪。
整杯可樂澆下去。
棕色的液體順著我奶奶的頭發往下淌，流過她的臉，流進她的領口。
她本能地往后退。
腳下一滑。
整個人摔坐在地上。
蛇皮袋摔開了，腌菜的玻璃罐子滾出來，碎了一地。
那個女生捂著嘴。
“哎呀，不好意思呀。”
語氣里全是笑。
視頻下面有一行字。
孟詩瑤發的。
“窮鬼家屬也配來一中？丟人現眼。”
底下一串回復。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了這誰啊。”
“那個編織袋絕了。”
“程妍他奶吧？每次來都這副打扮。”
我盯著屏幕。
手指頭發涼。
視頻只有十九秒。
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停在我奶奶摔倒的那個瞬間。
她七十一了。
腿腳本來就不好。
膝蓋做過手術，里面打著鋼釘。
她每個月坐兩小時大巴從鎮上過來，就為了給我送點吃的穿的。
每次來都站在校門口等，從來不進去。
她說怕給我丟人。
現在她坐在地上。
滿頭可樂。
碎玻璃就在手邊。
旁邊站著的人在笑。
我關掉手機。
把題目本合上。
背上書包。
走出集訓教室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
我的腳步聲很輕。
但心跳聲很重。
我推開校醫室的門。
我奶奶坐在里面的椅子上。
校醫正蹲著給她看腳踝。
腫了。
腫得像個饅頭。
她棉襖前襟還是濕的，身上全是可樂，粘膩膩的。
她看見我。
先笑了一下。
然后趕緊低下頭。
“沒事沒事，就是崴了一下。”
她的聲音在抖。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她哭。
她眼眶是紅的。
我走過去。
蹲下來。
看著她的腳踝。
校醫說：“腫得厲害，得拍個片子，可能傷著韌帶了。”
我點頭。
“奶奶。”
“嗯？”
“誰弄的？”
她搖頭。
“不小心碰的，人家也不是故意——”
“奶奶。”
她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
最后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我不該來的。給你丟人了。”
七十一歲的老人。
坐了兩小時大巴。
提著腌菜和棉褲。
被人當著全校的面潑了一身可樂。
摔在地上。
她覺得丟人的不是潑她的人。
是她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又粗又糙，骨節突出，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色。
“你沒給我丟人。”我說。
2.
我先把奶奶送去了醫院。
韌帶拉傷，不算嚴重，但得打石膏固定兩周。
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念叨別耽誤我訓練。
我說沒事。
她又說，別跟人家鬧，人家家里有錢有勢的。
我沒接話。
讓陪護阿姨照看好她，我回了學校。
到學校的時候，晚自習剛結束。
走廊里人來人往。
有人看見我，目光閃了一下，趕緊移開。
班級群里那段視頻，全年級都看到了。
我走進教室。
孟詩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正跟旁邊兩個女生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那個編織袋真的絕了，我以為是收廢品的呢。”
旁邊的人在笑。
我走到她桌前。
站定。
教室里的聲音一點點消下去。
她抬頭看我。
表情沒什么變化。
甚至帶著點好奇，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
“程妍？怎么了？”
“視頻刪掉。”
“什么視頻？”
“班級群里的。”
她歪了一下頭。
“哦，那個啊。”
她拿起手機，劃了兩下。
她把屏幕轉向我。
視頻還在。
播放量已經過百了。
“挺火的呢。”
我看著她。
“刪掉。然后道歉。”
她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