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長會上的話筒
話筒遞到我老公手里時，他的指節一下白了。
一年級三班的教室里，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后排家長擠得滿滿當當，羽絨服摩擦出細碎聲，前排投影幕上還停著“優秀家庭經驗分享”八個紅字。
我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手里攥著兒子林小滿的語文卷子。滿分，右上角貼著一顆金色小星星。
本來這場家長會，應該是我來。
結果班主任許曼笑著點名：“小滿爸爸也來了，那就請爸爸說兩句吧。現在孩子成長不能總靠媽媽，爸爸也要站出來?！?br>教室里有人笑。
不是惡意特別重的那種笑，是人多時最煩人的那種熱鬧。像一把不鋒利的刀，在人身上來回蹭。
林嶼站在講臺邊，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他個子高，肩背卻不自覺往里收。話筒到了他手里，他沒接穩，底部磕在講桌邊，發出“咚”的一聲。
前排一個媽媽小聲說：“哎呀，這么緊張啊。”
另一個接話：“不是說小滿爸爸開網店的嗎？天天對著電腦，不會說話也正常?！?br>我抬眼看過去。
那人立刻低頭翻手機，嘴角還掛著沒收回去的笑。
許曼站在講臺側面，臉上帶著職業性的鼓勵：“沒事，不用緊張。爸爸嘛，哪怕說得不好，態度也很重要?！?br>態度。
這兩個字像熱水里沒泡開的茶葉，苦味慢慢散出來。
林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從水里浮上來換一口氣。
我知道他在求救。
結婚七年，他不是不愿意見人。他只是怕突然被所有人的眼睛盯住。地鐵里被人誤碰，他都能憋到下車再說一句“沒事”。外賣送錯，他寧愿自己重新下單，也不愿意打電話爭。
這些年，家里凡是需要開口的事，都是我來。
物業催費我來，親戚飯局我來，孩子入學資料我來，醫院掛號窗口我來。他負責把日子一點點托住，接送孩子、做飯、修水管、給我爸媽買藥，晚上還在電腦前處理店鋪售后。
可在別人嘴里，他只是“不像個男人”。
我正要起身，坐在我旁邊的我媽韓秀梅忽然按住我的手。
她戴著金鐲子的手掌很涼，聲音壓得低：“別慣他。今天這么多人，他總得練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