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問你一句話，這個罪你認不認？"
養母的聲音尖得像一根針，直扎進車間辦公室彌漫的機油味里。她蹲在地上，雙手死抱著我的小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那條洗得發白的棉布褲子膝蓋處已經跪出了灰印子。
門沒關。外面縫紉車間的機器聲轟隆隆地響，但我知道至少有七八個人正豎著耳朵往這邊聽。
"你倒是說話。"周小曼站在養母身后，兩只手抱在胸前，指甲上涂著新做的粉色甲片。她的眼睛看著我，里面沒有一絲慌張，只有一種篤定的、債主般的理所當然。
我低頭看著養母那張又刻薄又可憐的臉。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在醞釀更大的一場哭。
"陳靜，媽求你了，"她終于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小曼下個月就嫁進劉家了。她要是背了這個處分，婚事就黃了。你就當媽求你，你把這事認了，廠里最多扣你三個月獎金。你還了媽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行不行？"
我掃了一眼辦公室里的人。養母、周小曼，還有靠在門邊不說話的養父周建國。他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結果。
"你快說話呀。"周小曼急了，聲音拔高了半度，"三匹面料而已，認了又不掉你一塊肉。"
我看著她。
三匹進口真絲面料。廠里進價一匹九千多。三匹就是將近三萬塊。這個數目，夠我在這個車間干小半年。
但在周小曼嘴里，只是"而已"。
"陳靜。"養父終于開了腔，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你別犟了。小曼是**，你幫她一次不過分。"
我收回視線，看向窗外。車間外的院子里，幾個工人正把一卷卷布料搬上貨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笑了。
"媽，"我說，"您養了我二十年，一共花了多少錢？"
養母的哭聲卡住了。她仰頭看著我，臉上的淚痕還沒干，表情卻已經從懇求變成了警惕。
"你這是什么意思？"周小曼搶在前面問。
我沒理她，只看著養母，又問了一遍："您算過嗎？二十年，您在我身上花了多少？"
養母松開了抱著我小腿的手，慢慢站起來。她的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像個生銹的開關。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這個恩值多少錢，"我把椅子拉開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樣我好算清楚，要替周小曼背這個黑鍋的話，夠不夠抵。"
養母的臉色變了。不是心虛，是憤怒。
"我養你二十年，那是能用錢算的嗎？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算不了就別拿這個來壓我，"我站起來，從桌子下面拿起我的工具包，"這個罪我不認。您請回吧。"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小曼的聲音從背后追過來，又急又硬。
"陳靜你別不識好歹。這事要是鬧大了，你以為你自己就干凈？"
我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門外的走廊里，幾個同事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忙。趙敏從工位上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工具包放好。手指碰到縫紉機臺面的時候，指尖是涼的。
不是怕，是一種很深的疲倦。
二十年了。
二十年來我在這個家里當牛做馬，吃最少的那份菜，穿周小曼淘汰的衣服，從十五歲起就在寒暑假打工往家里交錢。但在養母嘴里，這一切都不算數。她永遠只記得一件事：她養了我。
養了我，所以我欠她的。
養了我，所以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養了我，所以周小曼偷了三匹面料，我就該去頂罪。
我坐下來，把一塊裁好的布料鋪在臺面上。機器的嗡嗡聲蓋住了所有聲音。我的手很穩，走線很直。
但我心里清楚，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養母跪了一次沒有得到她要的答案，就一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會換更大的場合，用更狠的手段，直到我認了為止。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在我身上失手過。
只是這一次，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那三匹面料是上周五丟的。
周五晚班結束的時候，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