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驚鴻------------------------------------------“跪?！?。顧長霄混在最后頭，膝蓋撞得生疼，心里頭卻涼得跟冰碴子似的。，如今倒好，跪著，聽一群金丹期執事訓話。“青云立派八千年，”殿首那個紫袍長老開口了，聲音里裹著威壓，前排幾個煉氣期新弟子臉都煞白，“記名弟子，三年內不能筑基，自行離宗?！?。筑基？他現在就能碎丹成嬰，但能么？不能。——前世隕落時唯一帶過來的東西。冰涼，缺了一角，紋路怪得很，不是任何已知符文?！皟乳T執事弟子，上前。”。顧長霄垂著腦袋，跟人流一起動。路過側門那會兒，有道視線掃過來。。像風吹過劍鞘口。。。可顧長霄指尖發涼。這感覺太熟悉——前世被盯梢的時候，后脊梁骨就是這個反應?！皫熓宓搅?。”前排有人小聲嘀咕。。余光里，一道玄色身影從側門走進來。衣擺繡著暗銀紋路，走動間像流云掠過山脊。。青云宗內門首席長老，化神后期，年紀不到百歲，宗門里的定海神針?！笆理樖贮c化過的一個凡人。
那會兒那少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他路過嫌吵，隨手渡了道靈氣溫了溫經脈，又指了條活路。轉頭就忘了。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瘦得脫相的孩子，如今成了師叔。
而他，成了得跪在人前的記名弟子。
“抬起頭來?！弊吓坶L老沉聲道，“逐一自報家門?！?br>隊伍從前頭開始報。一個個聲音發顫。輪到顧長霄，他上前半步，膝蓋在冰磚上砸出一聲悶響。
“外門記名弟子，顧長霄，煉氣三層?！?br>聲音平得很，甚至有點寡淡。這是他刻意練過的——前世的說話習慣太沉，容易引人注意。
殿里靜了一瞬。
那道視線又落過來了。這次沒挪開。
顧長霄垂著眼，死盯著地磚縫。后脊的寒意一層層往上爬。那目光不像懷疑，也不帶敵意，而是……一種極深的審視，像在辨認什么模糊不清的印記。
“顧長霄？”沈驚瀾的聲音響起來，清冷得像玉石相擊，“上前?！?br>顧長霄心跳沒變，但袖子里的手指收緊了。玉牌邊緣硌著掌心。
他起身，往前走了三步，在離沈驚瀾五尺遠的地方停住。規矩是不能直視尊長。他低著頭，只看見對方玄色衣擺的下緣，和一雙墨色云紋靴。
靴尖很靜。紋絲不動。
“抬頭。”
顧長霄緩緩抬起臉。
沈驚瀾站在三尺外。面容年輕得不像個化神修士，眉眼冷峻，下頜線鋒利得能割人。但最驚人的是那雙眼——深得像寒潭，此刻潭底卻有微光浮動。
那光不是靈力波動。
是困惑。
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困惑。
兩人目光只碰了一瞬，顧長霄就垂下眼簾。動作流暢自然，活脫脫一個本分的記名弟子。但心臟沉沉墜了一下。
他看見了。
沈驚瀾看他時，眼底掠過一絲恍惚，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么。那神情不到半息，就被慣常的冷峻蓋住了。
可顧長霄捕捉到了。
“來自何方？”
“東郡，云澤縣?！?br>“何時開始修煉？”
“三年前，偶然得一部殘缺功法，自行摸索?！?br>**。功法是他拿前世記憶改的，殘缺樣子是裝的。修煉三年更是假的——他轉世醒來不過八個月，前頭二十年都是個不能修煉的廢體。
沈驚瀾沒追問。只點了點頭。
“筑基前，留在外門靜心居。每月初一，來此殿領補給?！?br>“是。”
規矩說完，沈驚瀾卻沒讓他立刻退下。視線還落在他臉上，很靜。
顧長霄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確認。像在核對什么，又像在尋找破綻。
他維持著恭順姿態，心里頭卻飛快轉著念頭。沈驚瀾記得他么？應該不記得——當時他容貌跟現在完全不同，修為氣息也遮得嚴嚴實實。何況對當年那少年來說，他不過是個路過順手施恩的陌生人。
但眼神騙不了人。
那恍惚不是演的。
“下去吧。”沈驚瀾終于說。
顧長霄行禮，退回隊列。膝蓋再次跪下去時，地磚的寒意透過衣物直鉆骨髓。
入門儀式還在繼續。紫袍長老還在訓話，但顧長霄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盯著地磚縫里一點墨色苔斑，念頭快得像刀子。
沈驚瀾為什么會有那種眼神？他在找什么？找那個點化他的人？如果是，他記得多少？認出多少？
還有——袖子里這枚玉牌，剛才為什么會突然發燙？
就在沈驚瀾視線落在他臉上那會兒，玉牌燙得像要燒穿袖子。熱度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冰冷。
像在警告。
像在提醒他：麻煩來了。
儀式結束，新弟子魚貫出殿。顧長霄混在人群里，走出凌云殿大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殿內高處，沈驚瀾還站在原地，玄色身影映在幽暗的殿光里。他似乎也正朝這個方向看。
兩人隔著人群和距離，視線并未真正交匯。
但顧長霄后脊那道寒意，又爬了上來。
他轉回頭，加快腳步跟著人流往山下走。袖中的玉牌安靜冰冷，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顧長霄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得查清楚——沈驚瀾到底記得多少。還有這枚玉牌，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查清這些之前，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
山路蜿蜒，云霧漫過腳踝。前頭記名弟子們的背影模糊成一片。
顧長霄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前世某個雪夜。他路過云澤縣破廟，聽見里頭有孩子餓得直哭。他進去看了眼，丟下半塊餅和一本入門功法，轉身就走。
沒記名字，沒留臉，連靈力都沒多用。
早忘了。
可那個餓得發抖的孩子，如今站在他面前，成了師叔。
而他自己，成了要跪在他跟前的記名弟子。
這因果，倒真有點意思。
顧長霄垂下眼，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遠處鐘鳴響起，悠長地蕩過山巒。新的一天，開始了。
袖中玉牌在鐘聲落下的剎那，又微微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