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那天，我給亡夫的手機充了一千塊錢話費。
晚上，亡夫竟然打來了電話。
“老婆，話費誰給充的？”
“我唄，除了我還能有誰？”
“你沒事給我充話費干啥？人都死了，也用不上啊?！?br>“這不是怕你孤單嘛，想著你電話要是欠費停機了，沒人說話多難受啊，再說充都充了，你那邊能用上不？”
“用倒是能用，就是挺麻煩的，得找下面的營業廳去辦過戶，把號碼過到我這邊來，不然充值了也白搭?！?br>“這么麻煩啊，那你趕緊去辦吧，需要多少錢我給你燒過去。”
“不用，我這邊有人辦這個業務，就是得排隊，估摸得排幾天吧?！?br>“行，那你慢慢來，不著急?！?br>“嗯，對了老婆，跟你說個事唄。”
“啥事兒？說吧?！?br>“你能不能別老燒紙錢了，這邊物價太高了，你那點紙錢根本不夠花啊?！?br>“??？這樣啊，那燒點啥好呢？”
“要不你給燒點金鐲子金磚啥的唄，再不濟燒點房子車子也行啊，這樣我在這邊也能過上好日子?！?br>“行，那我下次多燒點給你?！?br>“那就先這樣哈，我這邊有點事先掛了?！?br>“哎，顧淮?！?br>我剛想叫住他，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忙音。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窗外的雨打在防盜窗上，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人死不能復生。
可那一聲老婆，還是把我從一年前的靈堂，硬生生拽回了他還活著的時候。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九歲，在南城老街開一家小繡坊。
一年前，我丈夫顧淮開車去鄰市談料子，車掉進江里，車撈上來了，人沒撈全。顧家辦了葬禮，婆婆周桂蘭哭暈三次，最后卻把賬單一張張塞到我懷里。
她說：“你是他老婆，喪事錢你出?！?br>我出了。
顧淮留下的那間繡坊本來是我娘家的鋪子，婚后改掛了顧家的牌子。婆婆說顧淮走了，顧家不能斷香火，叫我守著鋪子，守著牌位，守著她一大家子。
我守了一年。
守到清明，我給他的墓擦灰，給他手機充話費，晚上接到這通不該來的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去金鋪旁邊的紙扎店，買了紙金鐲、紙金磚，又買了紙房子紙車。老板把一摞花花綠綠的東西捆好，看我黑衣黑褲，嘆了口氣。
“妹子，給家里人燒的？”
“給我丈夫?！?br>“年紀輕輕的，難為你了。”
我付錢時，旁邊一個女人笑了一聲。
“真舍得啊，活著沒享到福，死了倒能住上大房子?！?br>我轉頭，看見沈月站在門口。
她穿白裙，頭發燙得精細，手腕上戴著一只金鐲。那鐲子的花紋我認得，是顧淮生前說要給我補的結婚禮物。
沈月見我盯著她的手，抬腕晃了晃。
“好看嗎？顧淮以前眼光就是好?！?br>我把紙扎袋子提起來。
“他死了，你戴他的東西，不嫌晦氣？”
她臉色變了一下，又笑。
“林晚，人死了，東西總得有人留著。你守著個空號充話費，不也挺晦氣？”
我沒理她，拎著東西走了。
剛到繡坊門口，婆婆周桂蘭坐在臺階上，手里捧著顧淮的遺照。小姑子顧瑤站在旁邊，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周桂蘭見我回來，抬手就把遺照懟到我面前。
“你昨晚是不是接到阿淮電話了？”
我停住。
“媽，你怎么知道？”
顧瑤笑出聲。
“我哥給媽也托夢了唄。他說你給他燒的錢太少，在下面受苦。”
周桂蘭拍著大腿哭。
“我苦命的兒啊，娶了個沒用的媳婦，活著被她克死，死了還要她小里小氣地糊弄?！?br>“媽，我今天買了東西，晚上去燒。”
“光燒東西有什么用？”周桂蘭把遺照抱緊，“阿淮說了，他在下面沒人照顧，想讓小月給他守個名分。”
我看向沈月。
她已經跟著進了門，像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什么名分？”
顧瑤把瓜子殼吐到我腳邊。
“陰親啊。讓我哥在下面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林晚，你占著顧**的位置一年了，也該讓讓了?！?br>我看著顧淮遺照上那張笑臉，忽然覺得紙扎店的香灰味還粘在喉嚨里。
“我沒聽過活人給死人做二房的。”
沈月輕聲說：“林晚，你別說得這么難聽。我只是心疼顧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