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臨秋天------------------------------------------，總是來得又急又冷。 ，卷著枯草和沙礫，把天刮成一片灰蒙蒙的顏色。但風再大，也吹不散草原上那股子膘肥體壯的燥熱氣息——馬群在黑草地上跑得鬃毛飛揚，羊群擠在山坳里像一團團移動的云，牛慢吞吞地反芻，尾巴甩得啪啪響。。，“好收成”從來不只是放牧的事。---，嘴里叼著根草桿，瞇著眼看遠處正在練槍的順闖。，紅纓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嘯，落在一人多高的草垛上。草垛先是出現(xiàn)一道細細的裂痕，緊接著“嘭”的一聲悶響，整個炸開，碎草飛得漫天都是。。，看了看，又塞回去，慢悠悠地開口：“那個草垛是阿依瑪家喂**。”，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碎草，沉默了兩秒。“……回頭我賠她。你上次炸了巴圖家的水桶也說賠，賠了嗎？賠了。賠了個新的？賠了個修補用的木片。”
百善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差點從帳篷門檻上翻下去。順闖面不改色地把槍靠在肩上，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腰上解下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遞過去。
百善沒接酒葫蘆，而是拍了拍**底下的馬扎，示意他坐下。
順闖沒坐。他知道表哥這個姿勢意味著要開始說正事了。
“又到秋天了。”百善說。
“嗯。”
“馬壯了。”
“嗯。”
“羊肥了。”
“嗯。”
“該干活了。”
順闖沉默了一下，把酒葫蘆重新塞上，掛回腰間。他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今年搶誰？”
百善把嘴里的草桿吐掉，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黑色的蒙袍上繡著白色的云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是一幅移動的水墨畫。他伸手正了正頭上的鈹笠冠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得發(fā)亮的下巴。
“你猜。”
“喵草原。”順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陳述一個天氣很好的事實。
“為什么？”
“路近，好走，有錢。”
“還有呢？”
順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打不過我們。”
百善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先生聽到了學生給出的正確答案。他轉身掀開帳篷的門簾，走進去之前丟下一句話：“把巴圖叫來，讓他在晚飯前把能騎**人都清點一遍。別像去年似的，把瘸腿的那個也算進去，人家都沖到村口了，他還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
“那是他自己要來的。”順闖難得地辯解了一句。
“我知道，但丟的是我的人。”百善的聲音從帳篷里悶悶地傳出來，“趕緊去。”
順闖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向馬群聚集的方向。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表哥。”
“嗯？”
“今年別搶太狠了。去年那個村子，到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
“知道了。”百善的聲音變得正經(jīng)了一些，“去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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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里，百善坐在一張鋪了羊皮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地圖畫得粗糙，是用炭筆在羊皮上勾的，但該有的東西都有。東邊是喵王國的方向，幾個城鎮(zhèn)標注得清清楚楚；北邊畫了一片針葉林的符號，再往北就是櫻花村；西邊**留白，只寫了三個字——野狗族。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東側，指尖點在一個標注為“風車鎮(zhèn)”的地方。
這是喵草原總督府的駐地。
也是今年最肥的目標。
百善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容如果被喵王國的老兵看見，大概會立刻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總督大人啊總督大人，”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尖，“今年秋天，你準備好接待老朋友了嗎？”
彎刀"饕餮"靠在帳篷角落里，刀鞘上的元耳文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貪得無厭”。
那四個字像是活了似的，在燭光中微微發(f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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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車鎮(zhèn)，喵草原的經(jīng)濟**中心。
喵草原的總督府不在喵王國的王都，而在風車鎮(zhèn)。這是幾百年前定下的規(guī)矩——喵草原的總督要坐鎮(zhèn)草原，不能窩在王都享福。
悅絆覺得這個規(guī)矩定得很有道理，但此刻他寧愿沒這個道理。
深秋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把他案上的公文吹得嘩嘩作響。他伸手按住紙張，順手拿起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畫了個圈。
征兵。又是征兵。
王城那邊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來，一會兒要糧，一會兒要兵，一會兒要戰(zhàn)馬。悅絆心里清楚，這是又要跟西邊的野狗族掐上了。野狗族秋天也愛鬧事，這是亞甸**幾百年來的老規(guī)矩——秋天氣候干燥，人心浮躁，不打一仗好像就過不好這個年。
“大人。”
門外傳來侍衛(wèi)的聲音。
“進來。”
侍衛(wèi)推門而入，手里端著一碗熱湯。悅絆接過湯，喝了一口，是南瓜濃湯，甜絲絲的，暖到胃里。他舒了口氣，正要夸一句今天的廚子手藝不錯，忽然手一僵。
湯碗停在半空中。
一股莫名的涼意從后脊梁骨竄上來，像是有人在他背后開了個窗戶，深秋的寒風直接灌進了骨頭縫里。他猛地轉過頭——
窗戶關得好好的。
房間里的炭盆燒得正旺，火光映在墻上，暖烘烘的。
但那種涼意沒有消失。它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心里冒出來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警覺，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
悅絆放下湯碗，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風車鎮(zhèn)的傍晚。炊煙裊裊，集市正在收攤，賣魚的阿婆還在跟最后一個客人討價還價，鐵匠鋪的爐火還沒滅，叮叮當當?shù)穆曇魝鬟^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大人？”侍衛(wèi)小心翼翼地問，“湯不合胃口？”
悅絆沒有回答。他盯著西邊的方向——那是百善那個家伙所在的方向。
鐵坪草原。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去查，”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鐵坪草原那邊最近有什么動靜。”
侍衛(wèi)愣了一下：“大人，鐵坪草原那邊……”
“讓你去查你就去查。”
“是！”
侍衛(wèi)轉身跑出去，腳爪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
悅絆重新坐下來，但那碗南瓜濃湯已經(jīng)涼透了。他沒有再喝，只是盯著墻上掛著的那幅亞甸**地圖，目光落在那片標注為黑色的草原上。
鐵坪草原。
又是秋天。
馬壯了，羊肥了。
按照往年的慣例——
“不會吧……”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去年不是剛搶過嗎？”
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這次是真的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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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坪草原上，篝火已經(jīng)點起來了。
百善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馬奶酒，對面的巴圖正在報數(shù)：“能上**，一百八十七個。加上可汗您和順闖大人，一共一百八十九。”
“一百八十九。”百善重復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咂了咂嘴，“去年是多少來著？”
“兩百零三。”順闖在旁邊平靜地說。
“怎么還少了？”
巴圖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有幾個娶媳婦了，不想動。”
百善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次是真笑，不是那種滑頭的、算計的笑，而是帶著點無奈和欣慰的笑。
“娶媳婦好啊，”他把碗里的酒一口悶了，抹了抹嘴，“那就別叫他們了。讓人家好好過日子。”
順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大概算是一個“表哥你有時候也沒那么**”的表情。
“但是，”百善站起來，把空碗往地上一扣，聲音忽然拔高了，“剩下的這一百八十九個，一個都不能少！明天一早出發(fā)，目標風車鎮(zhèn)！”
篝火旁響起一片歡呼聲。
百善在歡呼聲中壓了壓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發(fā)光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著篝火的光，也映著某種更幽深的東西。
“貪得無厭。”
彎刀上的字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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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風車鎮(zhèn)總督府。
悅絆裹緊了外套，把炭盆往自己腳邊挪了挪，又翻開了一份公文。
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鐵坪草原的事。
但那股涼意，一直沒有散。